夜色如墨!
伊芙琳——或者说内菲迪丽的记忆在她脑中激烈碰撞。
她看着眼前的丈夫理查德,这个陪伴她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却突然有股陌生感。
而另一边,赵信站在那里,两千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气质也没有丝毫变化。
“回去吧,这里很危险,不要再回来了。”
赵信的声音将她从记忆的漩涡中拉回。
伊芙琳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是伊芙琳的,可记忆里那张埃及公主的脸同样真实。
她想起在埃及跟随赵信的日子,她仰慕对方的勇武,鼓起勇气告白却被拒绝。
“妈妈……”
艾里克斯抓住她的手臂,年轻的脸庞写满担忧。
理查德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我们回家,伊芙琳。忘记这些,忘记这一切。”
忘记?
伊芙琳闭上眼睛。千年前的画面不断涌入脑海,那是她忘不掉的记忆呀。
“我是谁……”
她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多。
她是伊芙琳·奥康奈尔,美国考古学家,妻子,母亲。
她也是内菲迪丽,埃及第十八王朝的公主,后来的女法老,塞提二世,两个灵魂挤在同一具身体里,互相撕扯。
赵信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是伊芙琳。”
他说。
“内菲迪丽已经是过去了。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人。”
这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锁。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她转身拥抱理查德和艾里克斯,久久不放。然后,她松手,走向赵信。
“赵信,你在埃及帮了我很多次。”
她的声音恢复了考古学家的冷静。
“这次让我帮你。”
赵信挑眉:“帮我?你怎么帮?”
“我是考古学家。”
伊芙琳说:“专业的考古学家。我知道怎么科学挖掘陵墓,怎么保护文物——特别是保存了两千多年的遗体。你们这样蛮干,可能会毁掉始皇帝的遗骸。”
她指向营地外那些粗暴的挖掘工具:“炸药?在这种干燥环境下,震动可能导致墓室坍塌。手摇钻机?如果钻到错误的位置,可能破坏防腐层。你们需要专业的考古勘探技术。”
帐篷里一片寂静。
高要看向赵信,易小川也看向赵信。嬴阴嫚咬了下嘴唇,最终没有开口,她知道伊芙琳说得对。
赵信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伊芙琳脸上停留良久。
“那好吧。”
他终于说。
“你留下来帮忙挖掘陵墓,这里可能会有一场大战,我可以保护你,但护不住其他人。”
他指的是理查德和艾里克斯。
“不!”
艾里克斯喊道:“我要留下救郭琳!”
赵信冷冷望去,艾里克斯吓得说不出话来。
伊芙琳拉住艾里克斯的手:“跟你父亲一同回去,如果……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消息,就和你父亲回美国。”
“妈妈!”
“这是我的决定。”
伊芙琳的声音不容置疑,充满了曾经塞提二世的威严。
“可是。。。”
理查德想说什么却被伊芙琳此时的状态震慑。
最终,在四名手下的护送下,理查德和艾里克斯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营地。伊芙琳站在沙丘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转身。
“后悔了?”
赵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芙琳摇头:“只是觉得命运很奇妙。千年前你帮我登上王位,为我肃清埃及的敌人,千年后我帮你复活皇帝。”
“那不是你。”
赵信说:“是内菲迪丽。”
“有什么区别呢?”
伊芙琳苦笑:“记忆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只是……现在的我有丈夫,有儿子。那些前世的记忆,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梦。”
她转身看向赵信:“你会觉得我很可悲吗?在两个身份之间摇摆不定。”
赵信没有回答,他望向星空,沙漠的夜空清澈得能看见银河。
伊芙琳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还是那么冷酷。”
接下来的三天,在伊芙琳的指导下,挖掘工作发生了质的变化。
她先是让高要的手下停止使用炸药,改用洛阳铲仔细勘探地下结构。她绘制了网格图,每挖开一个探方就记录土层变化。从西安带来的小型钻机被她重新调整了钻头和转速,避免对可能的墓室造成破坏。
“沙漠地区的陵墓最怕两样东西:震动和湿气。”
伊芙琳在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里摊开图纸。
“始皇帝的行宫虽然被黄沙掩埋,但密封性应该很好。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入口,而不是从顶部暴力破开。”
嬴阴嫚在一旁提供记忆中的行宫布局:“正殿在东侧,父皇的寝宫在正殿后方。”
“那好办。”
伊芙琳用铅笔在图上标注:“我们只需要从这个位置。。。。”
赵信看着两个女人专注讨论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两千年前,嬴阴嫚是尊贵的公主,内菲迪丽是埃及的王室,她们绝不会坐在一起研究图纸。而现在,岁月抹平了身份的鸿沟,只剩下共同的目标。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沙漠染成血色。
“找到了!”
一个挖掘小组的呼喊让整个营地沸腾起来。
赵信、嬴阴嫚、伊芙琳等人快步赶过去。在深达十五米的探坑底部,露出了一片黑色的石材,不是沙漠里常见的砂岩,是打磨光滑的花岗岩,上面雕刻着已经模糊的云纹。
“是秦宫的地砖。”
嬴阴嫚的声音颤抖起来。
“就是这个纹样……我小时候常在宫里看到。”
她跪在探坑边缘,伸手想触摸那些石头,却又缩回来,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记忆。
赵信跳下探坑,蹲身仔细查看。石砖的接缝处用特殊的黏合剂密封,两千年过去依然紧密。他用匕首尖端轻轻刮了刮,刮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朱砂混合青铜粉。”
伊芙琳也下来了,捏起一点粉末嗅了嗅。
“防腐防潮,还有驱虫的作用。典型的秦汉皇室工艺。”
她抬头看向探坑侧壁,用手电筒照向土层:“看这里,夯土层的厚度和密度……这下面是一个完整的建筑群。我们挖到的可能是屋顶或者上层走廊。”
“能判断主殿位置吗?”
赵信问。
伊芙琳爬出探坑,对照图纸和现场方位,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平面图:“按照秦制,主殿应该在正北方。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行宫的西侧偏殿。”
她转向嬴阴嫚:“公主殿下,你记忆中行宫的主殿大门朝哪个方向?”
嬴阴嫚闭眼回忆:“坐北朝南。正门对着长城的方向。”
“那就对了。”
伊芙琳在图上标了个点,“明天我们往这个方向扩展挖掘。如果能找到主殿大门,从正门进入是最安全的。”
夜幕降临,但营地无人入睡。所有人都知道,距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嬴阴嫚站在探坑边,望着下面露出的黑色石砖,泪水无声滑落。
“父皇……”
她轻声说:“女儿来了。很快就能见到您了。”
赵信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嬴阴嫚的手很凉,在沙漠的夜风里微微颤抖。
“赵大哥,我有点害怕。”
她低声说:“怕看到父皇的样子……怕他已经……”
“不会的。”
赵信说:“紫媛的封印是让他沉睡,不是毁灭。始皇帝一定还在那里,等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嬴阴嫚靠在他肩上。两千年的等待,终于到了最后关头。那种近乡情怯的恐惧,比漫长的等待更难熬。
就在这时,赵信突然身体一僵。
他猛地抬头,望向沙漠深处。
“怎么了?”
嬴阴嫚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赵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体,手按在了腰间的青釭剑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盯着远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它缓缓移动,不急不缓,目标明确地朝着营地而来。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女人,穿着紫色的长袍,长发在脑后绾成简单的发髻。
嬴阴嫚的呼吸骤然急促。
“紫媛……”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恐惧。
赵信感受到嬴阴嫚的颤抖,握紧了她的手。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我在这里。”
赵信理解嬴阴嫚的感受,她痛恨毁了大秦的紫媛,也畏惧对方的神秘。
紫媛在距离营地三十米处停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既不是青春少女,也不是垂暮老妇,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沙漠深处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赵信,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紫媛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身边低语。
赵信向前走了几步,与她正面对视。
“你敢出现在我面前,不怕我杀了你?”
紫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杀我?”
她缓缓摇头:“你若真能杀我,两千年前就该动手,但你犹豫了,赵信,你不该来的,嬴政倒行逆施,他的暴政让天下百姓苦不堪言,永远沉眠于地下,才是这个暴君的归宿。”
“放屁!”
赵信冷笑骂到。
“大秦帝国当时正处在巅峰!外敌已经肃清,百姓生活正在一步步好转,何来苦不堪言一说?你如此颠倒黑白,真是好不要脸!”
紫媛的表情仍旧平淡,不为所动。
“是非公论自有后人评说,赵信,我警告你,嬴政如果重见天日,他将获得强大的力量。那些被封印两千年的怨恨、野心、暴戾,会在他身上成倍增长。到时候无人能够制衡,天下百姓将会再度陷入战乱。”
紫媛张口百姓,闭口百姓,赵信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他猛地指向东方,指向中原的方向。
“你倒是悲天悯人!那我倒想问问你,自大秦崩塌,中原千百年来数次易主,五胡乱华,安史之乱,蒙古铁骑,满清入关……多少异族入侵?百姓流了多少血?现如今更是洋人的坚船利炮打上门来,割地赔款,瓜分国土!华夏已有亡国灭种之危!”
他踏前一步,声音如雷霆炸响:
“你这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东西,不也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在这跟老子装什么仁义道德?你为这片土地做了什么?你救过哪个百姓?护过哪座城池?”
紫媛想要说话。
但赵信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吼道:“你当老子不知道真相?你和郭明那个王八蛋偷情事发,郭明被五马分尸,你心怀怨恨,用邪术暗算皇帝!不过是一己之私而已,哪里有半分为百姓的样子!两千年来你躲起来当隐士,可曾看过一眼山下的饿殍遍野?!”
营地一片死寂。
高要、易小川等人震惊地看着赵信。他们从未见过赵信如此暴躁。
紫媛沉默了下来,虽然没有说话,但赵信能感受到她的愤怒,看来她并非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
“赵信,我的女儿呢?”
赵信冷笑一声,朝营地挥了挥手:“把郭明的孽种带上来。”
两名手下押着郭琳从帐篷里走出来。郭琳的状态很不好,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看到紫媛的瞬间,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
“娘亲!快救我!”
紫媛看到女儿的样子,瞳孔微微一缩。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目光重新回到赵信脸上。
“放了她。”
赵信的语气充满不屑。
“你还真是张嘴就来呀。”
“别装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紫媛看向已经露出一角的行宫遗址,又看看女儿,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紫媛开口了。
“不准伤害我的女儿。东西……我会带来。”
说完,她竟然直接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紫色的身影在沙漠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
“就这么放她走了?”
伊莫顿走到赵信身边,眉头紧锁。
赵信看着紫媛消失的方向,反问道:“要不然呢?你能破除封印吗?”
伊莫顿哑口无言。他确实不能,东方的诅咒术和他的埃及法术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强行破解只会适得其反。
高要和易小川也围了过来。
“赵大哥,她就这么走了?”
易小川疑惑地问。
“没有约定时间?也没有交换期限?我们怎么知道她会不会耍花样?”
赵信转身走回营地,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
“她在等。”
他说。
“等什么?”
高要追问。
“等始皇帝重见天日的时候。”
赵信往火堆里扔了根枯枝,火星噼啪炸开。
“紫媛不傻。她知道我们现在还需要她,需要她解除封印的咒语或法器。所以她答应去取东西,但什么时候取来,由她决定。”
“或许东西就在她的身上也说不定。”
“准备一下吧。”
赵信的话让大家面面相觑,这个时候要准备什么。
“紫媛不会轻易让始皇帝重见天日的,一场大战,也许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