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沙漠中失去了意义。
挖掘工作已经持续了十七天，从第五天开始，挖掘现场上空就出现了飞机。
起初是偶尔一架，飞得很高，在蔚蓝的天幕上留下细细的白线。后来频率越来越高，有时一天能出现三四次。飞机型号不一，有双翼侦察机，也有更先进的单翼机。它们绕着挖掘区域盘旋，像秃鹫在猎物上空徘徊。
“俄国人的。”
高要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那架机翼上有红星的，是俄国驻蒙古部队的侦察机。”
“那架呢？”
易小川指向另一架银灰色、机身上涂着太阳标志的飞机。
“日本人。”
伊芙琳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望远镜。她调整焦距，仔细观察着天空中的飞机：“不止俄国和日本。我看到过一架涂着英国皇家空军标志的，还有一架……可能是法国人的。”
她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赵信，我们被包围了。不是地面上的包围，是情报上的包围。所有势力都在盯着这里，等着看我们能挖出什么。”
赵信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青釭剑。
“让他们看。”
他说：“等到始皇帝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大战开始。”
“你不担心他们提前动手？”
伊莫顿走过来问道。
“他们不敢，最起码现在不行。”
赵信收剑入鞘，站起身。
“现在谁先动手，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俄国人防着日本人，日本人防着英国人，英国人又盯着法国人……他们互相牵制，反而给了我们时间。”
他看向挖掘现场。那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探坑，而是一个占地数亩的巨大发掘区。在伊芙琳的指导下，工人们用木板和支架固定住沙壁，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离覆盖在建筑上的沙土。
行宫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典型的秦代宫殿建筑，虽经两千年风沙侵蚀，但飞檐斗拱的形制依然可辨。黑色的瓦当散落在沙地上，断裂的廊柱半埋在沙中，柱身上的蟠龙纹饰依然栩栩如生。
最令人震撼的是宫殿前的广场。
“首领！”
一个工人的呼喊从坑底传来。
“这里有东西！好多……好多人！”
赵信眼神一凛，纵身跳下探坑。嬴阴嫚、伊芙琳等人紧随其后。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广场上，有数量起码超过两百的秦军士卒，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戟，并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
有的迈开大步，有的举戟欲刺，有的张弓搭箭。每一尊陶俑的面容都栩栩如生，愤怒、坚毅、视死如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是紫媛的诅咒。”
嬴阴嫚的声音颤抖。
“赵大哥，这是当初进宫营救父皇的士兵，他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
伊芙琳蹲下身，用考古刷小心地清理一尊陶俑脚下的沙土。她注意到陶俑的甲胄上刻着细小的字迹。
“羽林卫第三营，王贲麾下……”
她轻声念出，抬头看向嬴阴嫚。
“是始皇帝的亲卫部队？”
嬴阴嫚点头，眼泪无声滑落：“王贲将军……他是王翦老将军的儿子，父皇最信任的将领之一。这些将士……他们都是为大秦战死的忠魂。”
赵信没有说话，他走过一尊尊陶俑，手指拂过冰冷的甲胄。
两千年前，这些将士曾与他并肩作战，在长城脚下击退匈奴，在岭南平定百越。如今他们站在这里，化作永恒的守卫。
穿过广场，来到行宫正殿。
殿门早已坍塌，但门框的轮廓还在。踏过门槛，殿内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正殿中央，数十尊陶俑围成一个圆圈。
他们背对着中心，面朝外侧，手中的兵器向外指向，形成一个完美的防御阵型。每一尊陶俑的表情都极度专注，仿佛敌人随时会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用肉身筑成城墙的姿态。
而在圆圈的中心，是一尊与众不同的陶俑。
它身穿黑色龙袍，头戴通天冠，虽然面容已经沙石化，但那种睥睨天下的威严依然透过两千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左手怒指前方，似乎准备爆发雷霆之怒。
“父皇……”
嬴阴嫚的嘴唇颤抖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她扑倒在陶俑，双手抓住陶俑冰冷的龙袍下摆，额头抵在那双靴子上。
“父皇……女儿来了……女儿不孝，让您在这里……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那是积压了两千年的悲痛，是女儿对父亲最深切的思念，是一个王朝最后的公主对逝去辉煌的哀悼。
赵信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静静地看着宝座上的那尊陶俑。始皇帝嬴政。那个曾经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男人，那个给了他信任和权力的君王，那个对他百般容忍的帝王。
如今他站在这里，化作一尊玉石雕像，被沙漠掩埋了两千年。
“陛下。”
赵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末将赵信……来晚了。”
他的头低垂下去，久久没有抬起。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沉重。
那是悲伤，是愧疚，是无力。
伊芙琳捂住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作为考古学家，她见过太多古墓、太多遗骸，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不是考古发现，这是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在面对他曾经的君王。
高要和易小川对视一眼，默默单膝跪地。他们未必完全理解赵信对始皇帝的感情，但他们尊重这份跨越千年的忠诚。
伊莫顿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法老，想起了埃及，想起了那些早已湮灭在黄沙中的忠诚与背叛。
不知过了多久，嬴阴嫚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但眼睛依然红肿。她转向赵信，声音嘶哑但坚定：
“赵大哥，我们……让父皇醒来。”
赵信站起身，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首领，有情况。”
众人迅速退出大殿，回到地面。
营地外的沙丘上，紫媛站在那里。她还是那身紫色长袍，但身边多了十几个人。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有穿着西式军装的白人军官，肩章上挂着将星；有穿着和服的日本老者，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刀；有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国士绅，手中把玩着玉扳指；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喇嘛，手中转着经筒。
他们站得很分散，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但都站在紫媛身后。
“赵信，我的女儿呢？”
“我要的东西呢？”
赵信反问。
紫媛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球，材质似玉非玉，通体透明。球体内有九条微缩的龙形浮雕相互缠绕，龙身中间封存着蓝色的液体。阳光照射下，液体泛着神秘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生命之水。”
紫媛说：“来自永生之泉，能解除一切诅咒与封印。把我女儿带来。”
赵信挥手。两名手下押着郭琳从帐篷中走出。郭琳看到紫媛，激动地想要冲过去，但被牢牢按住。
“娘！救我！”
紫媛看到女儿憔悴的样子，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将手中的圆球抛向赵信。
圆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赵信伸手接住，触手的瞬间，脑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获得：生命之水（残）】
【描述：来自永生之泉的神奇之水，蕴含强大的生命能量。触之可大幅度增强身体素质，并有概率解除一切负能量状态。】
【注：由于保存时间过长，生命之水能量已大量消散，品质严重下降。当前解除负面状态的成功率低于30%。】
赵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紫媛，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唰——”
青釭剑出鞘，剑尖抵在郭琳的咽喉。只需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刺穿那脆弱的脖颈。
“紫媛，你这老东西敢耍我？”
紫媛面不改色：“我按照约定，送来了可以解除嬴政封印的生命之水。赵信，你曾经是大秦赵王，一言九鼎。现在，该你履行承诺，放了我女儿。”
“放屁！”
赵信怒极反笑：“你真以为随便那个东西就能糊弄老子了，你这所谓的生命之水，能量都快散光了！用它来解除诅咒？成功率连三成都不到！”
紫媛一愣，她不明白赵信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她想反驳，但身边的那个中国士绅开口了：
“赵信，你这活了几千年的老古董，不要给脸不要脸。快放人，否则，我们寻仙会在后方布置的炮兵阵地，马上就会万炮齐发。到时候，你和你的皇帝，都到阴曹地府见面去吧。”
赵信的目光转向此人。
寻仙会！
果然，紫媛已经和他们彻底联手了。怪不得有恃无恐，今天无论交易是否成功，紫媛的后手都是炮火覆盖，无论能不能救回始皇帝，她都要让这里变成一片废墟。
但即使如此，赵信也不惧怕。
“寻仙会？”
他轻声重复，然后声音陡然提高：“什么狗屁东西！也敢这么和老子说话！”
话音未落，赵信动了。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他从系统包裹中取出那柄五石强弓，搭箭，拉弦，松手。整个动作在瞬间完成，快得像是幻觉。
“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个中国士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箭矢已经穿透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去，又接连贯穿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三个人像糖葫芦一样被钉在一起，重重摔在沙地上。
鲜血在黄沙上迅速蔓延开来。
“八嘎！”
其余几个日本武士拔刀，但手在颤抖。
寻仙会的其他人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紫媛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知道赵信的脾气，两千年前第一次在王宫见面，他当着始皇帝的面都敢对自己拔剑，这么多年过去了，此人还如此霸道。
赵信缓缓放下弓，目光扫过对面每一个人：
“别耍花样。今天若是不能复活始皇帝，老子让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对峙陷入了僵局。
寻仙会的人举起了枪。不仅有手枪，还有几把冲锋枪。但高要的手下反应更快，数百人从营地的各个角落现身，长枪短炮全部对准了沙丘上的那群人。
火力对比悬殊。
“怎么办？”
另外一个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国士绅压低声音，额头冒汗。
“赵信太强硬了，弄不好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另一个俄国军官用俄语快速说着什么，翻译低声转述：“他说要不把真正的东西给他算了，反正后面还有炮兵……”
“就是！”
有人附和：“紫媛，你可是答应为我们寻仙会制作长生不老药！老子还没活够呢，可不想死在这里！”
“给他吧！就算他把始皇帝复活了又怎么样？后方还有二十四门重炮压阵呢！到时候就是复活了，也能给他炸成稀巴烂！”
嘈杂的议论声中，紫媛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看着被剑抵住喉咙的女儿，看着赵信冰冷的目光，看着身边这群各怀鬼胎的“盟友”。
准备了这么久，没想到赵信完全不吃威胁这一套。
沉默了很久，紫媛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右手，用指甲在左手掌心划开一道口子。深红色的血液涌出，但她没有让血滴落，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器皿，将血液接在里面。
鲜血在器皿中积累，渐渐达到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封好器皿，抛向赵信。
“把我的血，与生命之水融合。”
“我的血……能激活生命之水残余的能量，还能提供定位——只有我的血融入其中，解除的封印才不会反噬。”
赵信接住琉璃器皿，看着里面暗红色的血液，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但他没有选择。系统已经提示，单纯的生命之水成功率太低。如果紫媛的血真的有用……
思考片刻，赵信打开封存生命之水的圆球。球体顶部有一个精巧的机关，旋转后露出一个小孔。他将琉璃器皿中的血液缓缓倒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暗红的血液与蓝色的生命之水接触的瞬间，没有混合，而是像活物般开始相互缠绕。蓝色与红色形成螺旋状的结构，在球体内缓缓旋转。渐渐地，两种颜色开始融合，变成一种深邃的紫蓝色。
【生命之水（强化）】
【描述：与东方女巫之血融合而成，蕴含强大的生命能量与诅咒定位印记。触之可大幅度增强身体素质，并可解除一切负面能量状态。】
【注：解除效果已提升至100%，但使用后将与施咒者产生灵魂链接，持续三天。】
赵信看完系统提示，心中冷笑。
紫媛果然留了后手——灵魂链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但至少现在，这东西真的能解除封印了。
“赵信，这下可以放了我女儿了吧。”
紫媛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赵信将融合后的生命之水小心收好，看向紫媛，忽然笑了。
“我怎么知道这东西的真假？”
“总要试试吧。”
说完，他转身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同时对高要使了个眼色。高要会意，示意手下继续控制郭琳——放人？怎么可能。赵信或许一言九鼎，但对紫媛，他从来就没打算遵守什么承诺。
然而就当赵信走向嬴政的时候，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
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沙漠的正午，阳光刺眼，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缕薄云。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云层被撕裂了。
两架银灰色的战机从云中俯冲而下，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它们的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冲到行宫上空。
那是双翼轰炸机，机腹下方挂着漆黑的炸弹。
“是轰炸机！快趴下！”
易小川的吼声响彻营地。
紫媛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两架飞机是她通过寻仙会的关系，从某个欧洲军火商那里租来的。飞行员是雇佣兵，任务是投弹后立即撤离。轰炸的目标不是营地，而是行宫。特别是始皇帝所在的正殿。
她的计划很周密，她知道赵信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她，轰炸机要是能把赵信和嬴政一同炸死最好，如果不成，那就趁乱救走自己的女儿，然后后方的炮兵阵地就会被这片区域进行火力覆盖，彻底把这里炸成一片废墟。
“嬴政，你这个暴君，你休想复活，和那该死的赵信一同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