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女孩连鞋都没有。
山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不至于像干硬的石块一样硌脚,可对于两个本就虚弱的孩子来说,光是走稳已经有些吃力。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她们赤裸的小脚。
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一边一个,将两个孩子稳稳抱进臂弯。
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两个六岁的孩子。
菜菜子和美美子彼此看了一眼。
直到被抱起来,她们似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沾着泥和污渍。
两个孩子没有立刻伸手抱住夏油杰。
菜菜子先低下头,在自己那件宽大破旧的t恤上仔仔细细擦了擦手。
美美子看见以后,也跟着照做。
确认掌心没有那么脏了,她们才迟疑着伸出手,一左一右,轻轻挽住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垂下眼,重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两个孩子能够更稳地靠在自己身上。
托着她们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仓库外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刚才还堵在门前的十几个村民,此刻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油杰抱着两个孩子从自己面前一步一步走过去。
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仍旧戒备。
有人不安。
也有人始终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两个孩子。
可等夏油杰真正走远,更多人的肩膀,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最先出现的甚至不是愤怒。
而是如释重负。
站在最前面的村长张了张嘴。
大概还想说什么。
旁边那个拄拐的老人却抬起手里的拐杖,轻轻横在他身前。
村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老人望着夏油杰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几道深深的沟壑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
“……也好。”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夏油杰没有停步。
只是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一路走出村子以后,他将菜菜子和美美子抱上辅助监督的车。
车里提前备了面包和瓶装水。
两个孩子看到食物的时候,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塑料包装被仓促撕开。
她们吃得很快。
快得近乎狼吞虎咽,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手里的东西就会重新被谁拿走。
夏油杰没有阻止。
只是替美美子拧开瓶盖,又拆开另一份面包,放到两个孩子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慢一点。”
他说。
“还有。”
菜菜子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看手里还剩大半的面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份没有人碰过的。
确认夏油杰真的没有收走的意思,吃东西的速度才一点一点慢下来。
她自己停下来以后,又伸手扯了扯妹妹的袖口。
“美美子。”
美美子抬起头。
“慢一点。”
美美子看看姐姐,又看看面前剩下的食物。
乖乖点头。
夏油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两个女孩身上。
深蓝色的制服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以及很淡的沉香气息。
菜菜子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道:
“……有庙里的味道。”
夏油杰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什么也没闻出来。
大概是父母从寺庙替他求来的平安符留下的味道。时间太久,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鼻子挺灵。”
他说。
菜菜子没回答。
只是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又往美美子那边拉了一点。
坐在驾驶位上的辅助监督沉默半天,默默打开了暖风。
车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
“先去医院?”
他问。
夏油杰点头。
“附近镇上那家。”
“处理伤口,让她们洗个澡,再找两套合适的衣服。”
辅助监督应了一声。
迟疑片刻,又看向他。
“那……两个孩子的事情?”
“先别联系高专。”
辅助监督一愣。
“啊?”
“任务还没结束。”
夏油杰语气平静。
“她们的情况我还没确认完。现在先把人安置好,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处理。”
辅助监督张了张嘴。
显然知道这和通常的流程不太一样。
可在他面前的是特级术师。
而车里坐着的,是两个才刚从铁笼里被救出来的孩子。
几秒以后,他还是点了头。
“明白了。”
夏油杰重新看向车里。
美美子一直攥着他衬衫的一角。
哪怕车里已经暖起来,也没有松开。
夏油杰俯下身。
“我要回村里继续调查。”
美美子的手指明显收紧。
她仰起脸。
“夏油……”
叫到一半,又停下来。
大概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刚刚认识,把她们从笼子里带出来的人。
夏油杰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美美子才很小声地问:
“……真的会回来吗?”
菜菜子也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向他。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会。”
“晚上十点。”
两个孩子还是看着他。
夏油杰想了想。
“十点零五分我还没到,就让这个叔叔打电话骂我。”
辅助监督:“……”
菜菜子怔了一下。
美美子也眨了眨眼睛。
夏油杰神色自然地看向辅助监督。
“可以吧?”
“……可以。”
两个孩子这才一点点松开手。
车门关上。
汽车沿着山路缓缓驶远。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
直到彻底看不见以后,他脸上的神情才慢慢淡下来。
两个孩子暂时安全了。
但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瓶茶,简单填了填肚子。
几分钟后,包装纸被折好塞回袋子。
他重新展开地图。
没有直接往北边的山里去。
走到半路时,脚步一转,去了村公所后面的旧资料室。
沿途偶尔有村民隔着窗户或者院墙看他。
眼神依然谈不上友善。
只是和先前相比,又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几个人看他的样子,甚至像是在看一个主动把什么晦气揽到自己身上的傻子。
夏油杰没有理会。
旧资料室没上锁。
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比预想中整齐。
一册册资料按照年份排列在木架上,虽然空气里满是长期无人使用的灰尘味,却没有杂乱到无从下手。
夏油杰顺着年份找过去,很快抽出五年前至十年前的几册村务记录。
八年前那一册首页夹着当年的村庄地图和人口清单。
他把地图展开。
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旧地图上的居住区域,比现在明显更靠东。
几户人家搬迁当然算不上奇怪。
可原本最密集的一片住宅,如今已经成了村东那片几乎彻底荒废的旧屋。
整个村子的生活中心,像是在这些年里有意识地向西挪开了一段距离。
夏油杰又取出现在的地图。
一张旧。
一张新。
并排铺在桌面上。
水井。
路边的地藏。
几条几十年间几乎没有改变过走向的旧路。
固定的参照物一点点重合。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村东尽头。
那间废屋。
曾经属于枷场一家。
答案并不算意外。
夏油杰继续往后翻。
很快,在一份简短的事故记录上看见了两个字。
——山火。
就在这时,资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夏油杰抬起头。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
身形瘦长,背已经有些驼,眼皮耷拉下来,几乎遮住半只眼睛。
夏油杰莫名多看了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像京都校那位乐岩寺校长的近房亲戚。
老人并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自顾自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
“看在你把那两个孩子带走的份上。”
他说。
“想问什么,就问吧。”
老人说自己是村里的书记员。
眼睛已经不太好。
记性倒还不错。
夏油杰合上手里的旧档,在他对面坐下。
“枷场一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可怜。”
他说。
“男人是村里长大的。”
“女人是外面嫁进来的。”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男人会木工,村里修房子、打柜子,不少人都会找他。”
“后来呢?”
“后来大家开始觉得,他老婆有点怪。”
夏油杰抬眼。
“哪里怪?”
“会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
老人望着窗外。
“有时候还会突然叫人别往哪条路走,说那里有脏东西。”
“有人听吗?”
“最开始没有。”
老人摇摇头。
“后来有过几次,她说得准。”
“有人家里的牛跑了,她能直接说往哪边找。”
“还有个人在山里摔伤,也是她先叫人过去。”
夏油杰没有打断。
老人停了一下,才继续:
“大家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
老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有东西告诉她。”
夏油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呢?”
“她家屋后,总会摆几个很小的碟子。”
“有时候放饭。”
“有时候放肉。”
老人顿了顿。
“偶尔……还有血。”
夏油杰抬起眼。
“第二天呢?”
“空了。”
“家里也没养猫狗。”
老人苦笑。
“所以慢慢就有人传,说她是不是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村东那几只行为异常的低级咒灵,从夏油杰脑海里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至少有些东西,开始能够对上了。
“那时候出过人命吗?”
“没有。”
老人摇头。
“大家只是觉得她古怪。”
“不喜欢她。”
“真正出事,是八年前。”
夏油杰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山火?”
老人点头。
“那一年,村里的牲畜先莫名其妙死了几次。”
“有人说是野兽。”
“也有人说,是枷场家的女人招来了什么。”
“后来山里起火。”
“有几个人进了山。”
“最后没回来。”
夏油杰问:
“山火之前,她说过什么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不少东西。
“说过。”
“什么时候?”
“……大概前三天。”
“跟谁说的?”
老人沉默。
夏油杰看着他。
“村长?”
“不是只有村长。”
老人终于开口。
“她在路上拦过人,也去找过当时的村干部。”
“她说山里有东西。”
“会害人。”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人信。”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老人苦笑。
“一个平时就会对着空气说话、家后面还摆着血碟子的女人,突然跑来告诉你山里有妖怪。”
“谁信?”
夏油杰没有反驳。
只问:
“山火以后呢?”
老人靠回椅背。
“以后就变了。”
“几户死了人的家庭恨上了她。”
“说她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明白。”
夏油杰眉梢轻轻一动。
“她不是说了吗?”
老人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才点头。
“是。”
“她说过。”
“只是没人相信。”
他顿了一会儿。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只有她看得见。”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
“为什么她知道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在解释当年的村民。
又像是在替当年的自己解释。
“村长的大哥也死在那场山火里。”
他忽然说道。
夏油杰抬眼。
怪不得。
村长对于枷场一家,除了恐惧之外,一直还压着另一层更私人、更顽固的怨恨。
“后来呢?”
老人沉默片刻。
“过完年,村里几个老人坐下来商量。”
“最后决定……”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对枷场家实行村八分。”
夏油杰皱了皱眉。
“村八分?”
“就是把他们从村子里排除出去。”
老人解释。
“不来往,不借东西,不卖东西。”
“谁家要是帮他们,就连那一家一起排斥。”
“除了真着火、真死人这种没办法完全袖手旁观的事,其他时候……”
他停了一下。
“就当他们不存在。”
夏油杰看着他。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这些。”
老人怔了怔。
“……没有。”
“也没有正式文书。”
“没有。”
“可所有人都默认必须遵守。”
老人沉默许久。
最终低声回答:
“是。”
“枷场家的男人本来靠木工活吃饭。”
“村八分以后,就没人再找他。”
“他老婆去镇上买东西,也有人故意跟着。”
“门被泼过污水。”
“窗户被砸过。”
“晚上还有人跑去敲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嘴唇动了几次。
像是后面那些话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再由自己的嘴说出来,依旧让人难堪。
“喊他们妖怪。”
“让他们滚出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
风从山林深处穿过,撞得那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月的旧窗来回晃动。
哐。
哐。
下午四点。
天色却已经暗得像太阳提前落了山。
乌云沉沉压住山脊,远处杉树林被风吹得不断起伏,连成一片没有声音的黑色海浪。
夏油杰单手撑着侧脸,在椅子上安静坐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神情很淡。
淡到老人几次抬起头看他,又很快重新低下。
“后来呢?”
夏油杰终于问。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之后……”
“又过了一年多。”
“枷场家的男人先死了。”
夏油杰转过头。
“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
“上吊。”
哐。
旧窗又被风撞了一下。
资料室里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
“女人呢?”
老人低下头。
“男人死了以后,她也上过一次吊。”
“发现得早。”
“救下来了。”
“送去镇上医院以后才知道……”
老人停顿片刻。
“已经怀孕了。”
夏油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老人却没有抬头。
“后来孩子生下来。”
“双胞胎。”
“菜菜子和美美子。”
“当天晚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又上吊了。”
第一滴雨就在这时落在玻璃上。
啪。
随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不过片刻,细密的雨水便彻底倾泻下来,将本就昏暗的资料室罩进一层模糊的水幕。
夏油杰没有说话。
父亲死了。
母亲本来也不想再活。
只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已经有了两个新的生命。
于是又撑了一段时间。
把她们生下来。
然后还是没有撑下去。
桌上那本薄薄的人口记录,当然不会写这些。
上面只有几行字。
死亡。
出生。
死亡。
一家人最后的几年,就这样被几笔墨迹压得干干净净。
“孩子后来谁养?”
夏油杰问。
“村里轮流。”
老人苦笑。
“总不能真的看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饿死。”
“刚开始有人送奶。”
“谁家有旧衣服,也会拿过去。”
“孩子生病,也有人送去镇上。”
“那时候她们还太小。”
“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老人沉默下来。
“后来……”
“她们会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
“会指着没人的地方。”
“会说屋顶上趴着东西。”
“会说窗外有人。”
“有一次菜菜子死活不让一个人上山。”
“说前面有怪物。”
“那个人没听。”
“半路摔断了腿。”
老人停住。
不用再说下去。
夏油杰已经知道了。
“跟她们母亲一样。”
老人闭上眼睛。
“对。”
“跟她们母亲一样。”
那些原本已经随着枷场夫妇死亡,渐渐被压回过去的东西,又被重新翻了出来。
山火。
死人。
妖怪。
那个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之物的女人。
以及所有人都不愿意再次面对的恐惧。
只是这一次,承受它们的是两个连当年的山火都没有经历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