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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咒回:甚尔有个妹妹 > 第430章 记录(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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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女孩连鞋都没有。

山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不至于像干硬的石块一样硌脚,可对于两个本就虚弱的孩子来说,光是走稳已经有些吃力。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她们赤裸的小脚。

什么也没说。

只是弯下腰,一边一个,将两个孩子稳稳抱进臂弯。

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两个六岁的孩子。

菜菜子和美美子彼此看了一眼。

直到被抱起来,她们似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沾着泥和污渍。

两个孩子没有立刻伸手抱住夏油杰。

菜菜子先低下头,在自己那件宽大破旧的t恤上仔仔细细擦了擦手。

美美子看见以后,也跟着照做。

确认掌心没有那么脏了,她们才迟疑着伸出手,一左一右,轻轻挽住夏油杰的胳膊。

夏油杰垂下眼,重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让两个孩子能够更稳地靠在自己身上。

托着她们的手臂,也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仓库外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刚才还堵在门前的十几个村民,此刻没有一个人敢真正靠近。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油杰抱着两个孩子从自己面前一步一步走过去。

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仍旧戒备。

有人不安。

也有人始终垂着眼,根本不敢去看两个孩子。

可等夏油杰真正走远,更多人的肩膀,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最先出现的甚至不是愤怒。

而是如释重负。

站在最前面的村长张了张嘴。

大概还想说什么。

旁边那个拄拐的老人却抬起手里的拐杖,轻轻横在他身前。

村长转头看了他一眼。

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老人望着夏油杰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几道深深的沟壑似乎也舒展开了一些。

“……也好。”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说给别人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夏油杰没有停步。

只是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一路走出村子以后,他将菜菜子和美美子抱上辅助监督的车。

车里提前备了面包和瓶装水。

两个孩子看到食物的时候,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塑料包装被仓促撕开。

她们吃得很快。

快得近乎狼吞虎咽,像是只要稍微慢一点,手里的东西就会重新被谁拿走。

夏油杰没有阻止。

只是替美美子拧开瓶盖,又拆开另一份面包,放到两个孩子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慢一点。”

他说。

“还有。”

菜菜子的动作停住。

她低头看看手里还剩大半的面包,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份没有人碰过的。

确认夏油杰真的没有收走的意思,吃东西的速度才一点一点慢下来。

她自己停下来以后,又伸手扯了扯妹妹的袖口。

“美美子。”

美美子抬起头。

“慢一点。”

美美子看看姐姐,又看看面前剩下的食物。

乖乖点头。

夏油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两个女孩身上。

深蓝色的制服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以及很淡的沉香气息。

菜菜子把下半张脸埋进领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道:

“……有庙里的味道。”

夏油杰愣了一下。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什么也没闻出来。

大概是父母从寺庙替他求来的平安符留下的味道。时间太久,连他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鼻子挺灵。”

他说。

菜菜子没回答。

只是把披在身上的外套又往美美子那边拉了一点。

坐在驾驶位上的辅助监督沉默半天,默默打开了暖风。

车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

“先去医院?”

他问。

夏油杰点头。

“附近镇上那家。”

“处理伤口,让她们洗个澡,再找两套合适的衣服。”

辅助监督应了一声。

迟疑片刻,又看向他。

“那……两个孩子的事情?”

“先别联系高专。”

辅助监督一愣。

“啊?”

“任务还没结束。”

夏油杰语气平静。

“她们的情况我还没确认完。现在先把人安置好,其他的等我回来再处理。”

辅助监督张了张嘴。

显然知道这和通常的流程不太一样。

可在他面前的是特级术师。

而车里坐着的,是两个才刚从铁笼里被救出来的孩子。

几秒以后,他还是点了头。

“明白了。”

夏油杰重新看向车里。

美美子一直攥着他衬衫的一角。

哪怕车里已经暖起来,也没有松开。

夏油杰俯下身。

“我要回村里继续调查。”

美美子的手指明显收紧。

她仰起脸。

“夏油……”

叫到一半,又停下来。

大概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刚刚认识,把她们从笼子里带出来的人。

夏油杰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美美子才很小声地问:

“……真的会回来吗?”

菜菜子也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向他。

夏油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会。”

“晚上十点。”

两个孩子还是看着他。

夏油杰想了想。

“十点零五分我还没到,就让这个叔叔打电话骂我。”

辅助监督:“……”

菜菜子怔了一下。

美美子也眨了眨眼睛。

夏油杰神色自然地看向辅助监督。

“可以吧?”

“……可以。”

两个孩子这才一点点松开手。

车门关上。

汽车沿着山路缓缓驶远。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拐角。

直到彻底看不见以后,他脸上的神情才慢慢淡下来。

两个孩子暂时安全了。

但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瓶茶,简单填了填肚子。

几分钟后,包装纸被折好塞回袋子。

他重新展开地图。

没有直接往北边的山里去。

走到半路时,脚步一转,去了村公所后面的旧资料室。

沿途偶尔有村民隔着窗户或者院墙看他。

眼神依然谈不上友善。

只是和先前相比,又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有几个人看他的样子,甚至像是在看一个主动把什么晦气揽到自己身上的傻子。

夏油杰没有理会。

旧资料室没上锁。

门轻轻一推便开了。

里面比预想中整齐。

一册册资料按照年份排列在木架上,虽然空气里满是长期无人使用的灰尘味,却没有杂乱到无从下手。

夏油杰顺着年份找过去,很快抽出五年前至十年前的几册村务记录。

八年前那一册首页夹着当年的村庄地图和人口清单。

他把地图展开。

很快就发现了不同。

旧地图上的居住区域,比现在明显更靠东。

几户人家搬迁当然算不上奇怪。

可原本最密集的一片住宅,如今已经成了村东那片几乎彻底荒废的旧屋。

整个村子的生活中心,像是在这些年里有意识地向西挪开了一段距离。

夏油杰又取出现在的地图。

一张旧。

一张新。

并排铺在桌面上。

水井。

路边的地藏。

几条几十年间几乎没有改变过走向的旧路。

固定的参照物一点点重合。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村东尽头。

那间废屋。

曾经属于枷场一家。

答案并不算意外。

夏油杰继续往后翻。

很快,在一份简短的事故记录上看见了两个字。

——山火。

就在这时,资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夏油杰抬起头。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

身形瘦长,背已经有些驼,眼皮耷拉下来,几乎遮住半只眼睛。

夏油杰莫名多看了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像京都校那位乐岩寺校长的近房亲戚。

老人并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自顾自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坐下。

“看在你把那两个孩子带走的份上。”

他说。

“想问什么,就问吧。”

老人说自己是村里的书记员。

眼睛已经不太好。

记性倒还不错。

夏油杰合上手里的旧档,在他对面坐下。

“枷场一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可怜。”

他说。

“男人是村里长大的。”

“女人是外面嫁进来的。”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男人会木工,村里修房子、打柜子,不少人都会找他。”

“后来呢?”

“后来大家开始觉得,他老婆有点怪。”

夏油杰抬眼。

“哪里怪?”

“会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

老人望着窗外。

“有时候还会突然叫人别往哪条路走,说那里有脏东西。”

“有人听吗?”

“最开始没有。”

老人摇摇头。

“后来有过几次,她说得准。”

“有人家里的牛跑了,她能直接说往哪边找。”

“还有个人在山里摔伤,也是她先叫人过去。”

夏油杰没有打断。

老人停了一下,才继续:

“大家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

老人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有东西告诉她。”

夏油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呢?”

“她家屋后,总会摆几个很小的碟子。”

“有时候放饭。”

“有时候放肉。”

老人顿了顿。

“偶尔……还有血。”

夏油杰抬起眼。

“第二天呢?”

“空了。”

“家里也没养猫狗。”

老人苦笑。

“所以慢慢就有人传,说她是不是养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村东那几只行为异常的低级咒灵,从夏油杰脑海里一闪而过。

原来如此,至少有些东西,开始能够对上了。

“那时候出过人命吗?”

“没有。”

老人摇头。

“大家只是觉得她古怪。”

“不喜欢她。”

“真正出事,是八年前。”

夏油杰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

“山火?”

老人点头。

“那一年,村里的牲畜先莫名其妙死了几次。”

“有人说是野兽。”

“也有人说,是枷场家的女人招来了什么。”

“后来山里起火。”

“有几个人进了山。”

“最后没回来。”

夏油杰问:

“山火之前,她说过什么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间的迟疑已经说明不少东西。

“说过。”

“什么时候?”

“……大概前三天。”

“跟谁说的?”

老人沉默。

夏油杰看着他。

“村长?”

“不是只有村长。”

老人终于开口。

“她在路上拦过人,也去找过当时的村干部。”

“她说山里有东西。”

“会害人。”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人信。”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老人苦笑。

“一个平时就会对着空气说话、家后面还摆着血碟子的女人,突然跑来告诉你山里有妖怪。”

“谁信?”

夏油杰没有反驳。

只问:

“山火以后呢?”

老人靠回椅背。

“以后就变了。”

“几户死了人的家庭恨上了她。”

“说她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明白。”

夏油杰眉梢轻轻一动。

“她不是说了吗?”

老人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才点头。

“是。”

“她说过。”

“只是没人相信。”

他顿了一会儿。

“她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只有她看得见。”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

“为什么她知道的事情,其他人不知道。”

说这些话的时候,老人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在解释当年的村民。

又像是在替当年的自己解释。

“村长的大哥也死在那场山火里。”

他忽然说道。

夏油杰抬眼。

怪不得。

村长对于枷场一家,除了恐惧之外,一直还压着另一层更私人、更顽固的怨恨。

“后来呢?”

老人沉默片刻。

“过完年,村里几个老人坐下来商量。”

“最后决定……”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对枷场家实行村八分。”

夏油杰皱了皱眉。

“村八分?”

“就是把他们从村子里排除出去。”

老人解释。

“不来往,不借东西,不卖东西。”

“谁家要是帮他们,就连那一家一起排斥。”

“除了真着火、真死人这种没办法完全袖手旁观的事,其他时候……”

他停了一下。

“就当他们不存在。”

夏油杰看着他。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这些。”

老人怔了怔。

“……没有。”

“也没有正式文书。”

“没有。”

“可所有人都默认必须遵守。”

老人沉默许久。

最终低声回答:

“是。”

“枷场家的男人本来靠木工活吃饭。”

“村八分以后,就没人再找他。”

“他老婆去镇上买东西,也有人故意跟着。”

“门被泼过污水。”

“窗户被砸过。”

“晚上还有人跑去敲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嘴唇动了几次。

像是后面那些话哪怕隔了这么多年,再由自己的嘴说出来,依旧让人难堪。

“喊他们妖怪。”

“让他们滚出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

风从山林深处穿过,撞得那扇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月的旧窗来回晃动。

哐。

哐。

下午四点。

天色却已经暗得像太阳提前落了山。

乌云沉沉压住山脊,远处杉树林被风吹得不断起伏,连成一片没有声音的黑色海浪。

夏油杰单手撑着侧脸,在椅子上安静坐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神情很淡。

淡到老人几次抬起头看他,又很快重新低下。

“后来呢?”

夏油杰终于问。

老人喉结动了一下。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之后……”

“又过了一年多。”

“枷场家的男人先死了。”

夏油杰转过头。

“怎么死的?”

老人沉默。

“上吊。”

哐。

旧窗又被风撞了一下。

资料室里只剩下一阵接一阵的风声。

夏油杰没有移开视线。

“女人呢?”

老人低下头。

“男人死了以后,她也上过一次吊。”

“发现得早。”

“救下来了。”

“送去镇上医院以后才知道……”

老人停顿片刻。

“已经怀孕了。”

夏油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老人却没有抬头。

“后来孩子生下来。”

“双胞胎。”

“菜菜子和美美子。”

“当天晚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又上吊了。”

第一滴雨就在这时落在玻璃上。

啪。

随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不过片刻,细密的雨水便彻底倾泻下来,将本就昏暗的资料室罩进一层模糊的水幕。

夏油杰没有说话。

父亲死了。

母亲本来也不想再活。

只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体里已经有了两个新的生命。

于是又撑了一段时间。

把她们生下来。

然后还是没有撑下去。

桌上那本薄薄的人口记录,当然不会写这些。

上面只有几行字。

死亡。

出生。

死亡。

一家人最后的几年,就这样被几笔墨迹压得干干净净。

“孩子后来谁养?”

夏油杰问。

“村里轮流。”

老人苦笑。

“总不能真的看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饿死。”

“刚开始有人送奶。”

“谁家有旧衣服,也会拿过去。”

“孩子生病,也有人送去镇上。”

“那时候她们还太小。”

“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老人沉默下来。

“后来……”

“她们会说话了。”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

“会指着没人的地方。”

“会说屋顶上趴着东西。”

“会说窗外有人。”

“有一次菜菜子死活不让一个人上山。”

“说前面有怪物。”

“那个人没听。”

“半路摔断了腿。”

老人停住。

不用再说下去。

夏油杰已经知道了。

“跟她们母亲一样。”

老人闭上眼睛。

“对。”

“跟她们母亲一样。”

那些原本已经随着枷场夫妇死亡,渐渐被压回过去的东西,又被重新翻了出来。

山火。

死人。

妖怪。

那个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之物的女人。

以及所有人都不愿意再次面对的恐惧。

只是这一次,承受它们的是两个连当年的山火都没有经历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