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老人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夏油杰。
对面的少年却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火。
正因为如此,资料室里的空气反而越来越沉。
过了片刻。
夏油杰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和笔。
“是谁决定村八分的?”
老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夏油杰垂着眼。
“名字。”
“年轻人……”
“名字。”
声音仍旧很平静。
没有催促。
更没有威胁。
可老人握在扶手上的手,还是一点一点收紧了。
许久以后,他终于闭上眼。
缓慢报出了六个名字。
夏油杰一个个写下。
村长。
今天在仓库前拦住他的那个拄拐老人。
另外三个同样出现在人群里的老人。
以及最后一人。
六个人。
其中一个人已经在这些年里寿终正寝。
还活着的,一共五个。
夏油杰垂眼看了一遍纸上的名字。
没有评价。
“这些年,两个孩子是谁养的?”
“村里轮流。”
“打过她们吗?”
老人没有回答。
“饿过她们吗?”
沉默。
“关过她们?”
依旧没有声音。
夏油杰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谁决定把她们关进那个仓库?”
老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夏油杰看见了。
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忽然想起任务资料里那具唯一死在村内的尸体。
“四天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
“他也照看过她们?”
老人终于开口。
“……照看过。”
“脾气不好。”
“喝了酒以后更差。”
他说到“照看”两个字的时候,停顿得尤其明显。
“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他打过菜菜子。”
“美美子去拦,也挨了几下。”
夏油杰把记着名字的纸折好。
起身。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往下弯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再替任何人解释。
夏油杰走到门边。
手已经搭上门把。
“年轻人。”
老人忽然叫住他。
夏油杰停下来。
回头。
老人始终低着脑袋。
“大家……”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只是害怕。”
夏油杰安静看了他几秒。
“我知道。”
老人终于抬头。
夏油杰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害怕,不代表无辜。”
他们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亲手把两个孩子推进铁笼。
有人只是骂过几句。
有人什么都没做。
也有人觉得这样不对。
可流言、白眼、孤立、纵容,以及一次又一次的装作没看见,最后还是变成了那间仓库。
变成铁笼。
变成两个连鞋都没有的六岁孩子。
恐惧可以解释人为什么会犯错。
愚昧也可以解释,一个原本算不上恶毒的人为什么会跟着所有人一起喊“怪物”。
可解释不是赦免。
夏油杰低声说道:
“所以我没有问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怔住。
夏油杰没有再解释。
推开门。
山里的风雨瞬间迎面扑来。
黑色长发被吹起,衬衫的衣摆也跟着向后扬起。
他撑开伞。
沿着通往北侧山林的道路继续往前。
——
任务目标在傍晚被彻底制服。
比报告里最初判断的等级更高。
一级。
它盘踞在北侧山顶那座废弃已久的神社里,以村落多年积累下来的恐惧、排斥、怨恨和死亡为食。
某种意义上。
它确实就是村民嘴里的“山神”。
庞大的身体由岩石、树根和湿黑的泥土堆积而成,腹部生长着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
恐惧。
怨恨。
痛苦。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像这座村子几十年来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最终都被揉进了同一副躯壳。
咒灵扬起手臂。
半面山坡随之震动。
泥石汇成的巨掌轰然压下,如同一场骤然崩落的小型山崩。
那六个失踪的人,大概就是这样被它吞了进去。
只可惜。
村民恐惧多年的“山神”,在特级咒术师面前,甚至没有撑过一分钟。
夏油杰抬手。
地面轰然隆起。
特级咒灵鲶鱼从泥土深处疾冲而出,庞大的尾部横扫过去。
“轰——!”
泥石组成的身体被整个掀飞,重重撞进后方山壁。
碎石漫天飞溅。
还不等它重新爬起,夏油杰已经从背包里抽出百丈长枪。
四节枪杆在磁力牵引下瞬间拼合。
咔。
他握紧枪身。
目光从咒灵腹部那些不断扭曲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有一张脸。
从始至终,没有随着身体的变化而改变位置。
核心。
夏油杰手腕一转。
长枪脱手。
破空声骤然撕开雨后的山风。
噗。
枪尖从侧面精准贯入核心。
咒灵发出一声仿佛山体开裂般的惨叫。
核心表面迅速爬开一道深深的裂纹。
战斗已经结束。
夏油杰走到失去反抗能力的咒灵面前。
伸出手。
庞大的身躯开始扭曲。
坍缩。
岩石、泥土、树根,以及腹部那些仍在挣扎的人脸,全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中心压去。
最后,连同那枚已经裂开的核心一起,凝成一颗土黄色的咒灵球落在他的掌心。
山上的雨又停了。
空气却依旧湿冷。
水珠沿着叶尖一滴滴落下。
夏油杰垂眼看着那颗咒灵球。
忽然有些疲惫。
他将它送入口中。
吞咽。
依旧没有味道。
可熟悉的生理性恶心,还是从胃里翻涌上来。
夏油杰闭了闭眼。
就在咒力彻底被收束的那一刻,几段极其杂乱的印象从残秽中一闪而过。
像是这只咒灵在漫长年月里不断吞噬恐惧后,被一并揉进去的情绪碎片。
尖锐的铁盆声。
一下。
又一下。
污水泼在木窗上的腥臭。
有人站在人群最后,没有参与,却也没有离开。
还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路边。
嘴唇不停地动。
可所有声音都被铁盆的巨响压了下去。
下一瞬。
画面变成火。
黑烟。
山林里仓皇逃窜的人。
以及从无数人心底同时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念头——
必须找到一个东西。
为这一切负责。
残留的印象很快散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随后忽然睁开眼。
不对。
少了一个。
半年之内,失踪六人。
另外还有一人死在自己家的仓库里。
刚才那只咒灵腹部的人脸,一共六张。
六个山中的失踪者。
一个不少。
可没有第四天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男人。
夏油杰安静了片刻。
村东那栋废弃的枷场旧宅。
还有始终徘徊在附近、行动方式明显不同寻常的低级咒灵,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以及老人刚才说过的话。
——他也照看过两个孩子。
——有人看见他打过菜菜子。
——美美子去拦,也挨了几下。
夏油杰垂下眼。
枷场家的女人,恐怕不只是能够“看见”。
她或许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和那些低级咒灵相处。
喂养。
引导。
甚至进行一些简单的驱使。
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术式也不会在死亡以后继续运转。
可那些被长期喂养过、驱使过的低级咒灵,未必会把已经形成的习惯一起忘掉。
它们还在枷场家的旧屋附近徘徊。
还保留着原本的活动轨迹。
甚至可能还记得——
什么人,不能靠近那一家。
四天前的那个男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会发现仓库里的东西无缘无故移动。
会听见本不该存在的脚步。
感觉有什么东西始终跟在身后。
黑暗里。
越来越近。
那些低级咒灵甚至未必真的抱着杀死他的目的。
也许只是想把一个伤害枷场家孩子的人赶走。
可对于一个完全看不见咒灵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致命。
夏油杰低声道:
“原来不是一只。”
可到了村民嘴里。
最后却全部变成了同一个答案。
——山神发怒。
夏油杰站在潮湿的山林里,很久没有动。
任务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是人的事情。
——
回到村子时,一盏盏灯已经亮了起来。
有人在厨房准备晚饭。
有人站在屋檐下收晾晒的东西。
几个老人坐在窗边说话。
雨后的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
整个首立村重新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村。
仿佛今天那间仓库从来没有被打开。
仿佛两个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油杰站在山下的分岔口。
没有立刻往前。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只要手指再落下去一点,就能够拨出去。
可他迟迟没有动。
脑海里忽然响起幸司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想一个人做决定吗?”
“下一次做决定以前,至少告诉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你没有资格选择。”
“而是因为其他人也有资格决定——”
“要不要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夏油杰一直记得。
后来也确实一直在这么做。
幸司私下处理过一些人。
他知道。
也理解。
甚至曾经在某种程度上,为真正动手的人不是自己而感到庆幸。
因为他一直不愿意成为那个亲手判断“谁应该死”的人。
幸司也对他说过。
她希望好人得到救赎。
坏人受到惩罚。
犯错的人付出与错误相称的代价。
所以她需要夏油杰。
需要有人站在她旁边。
在她准备迈过某条线的时候问一句——
真的要过去吗?
那时候幸司说。
他可以是她的镜子。
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
夏油杰没有重新按亮。
可如果有一天。
镜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人已经越过了那条不能被原谅的线呢?
那张纸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六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
还剩四个。
是他们决定了村八分。
是他们让枷场一家在这个村子里一点点失去正常生活下去的可能。
也是他们在枷场夫妇死后,依旧握着足够的话语权,看着两个刚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孩子,在上一代留下的恐惧和恶意中长大。
最后。
被关进笼子。
夏油杰当然知道。
这个村子里并不只有那四个人犯过错。
有人骂过她们。
有人动过手。
有人看见她们挨饿,装作没有看见。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顺着所有人的方向走。
可他没有问那些人的名字。
因为责任有轻重。
恐惧不能成为无罪证明。
沉默和亲手把一个孩子推进笼子,也不是同一种罪。
所以。
他今晚想找的,也只是具体的人。
夏油杰垂下眼。
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镜面一样的玻璃上,只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他知道。
如果现在把这个电话拨出去。
幸司未必会替那四个人求情。
甚至未必觉得他们不该死。
可她一定会先让他回去。
她不会告诉他那些人无辜。
她只是不希望这几条人命落在他的手上。
也许几天以后。
也许几个月以后。
那四个人依旧会因为别的原因付出代价。
悄无声息。
像意外。
像疾病。
像某种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死亡。
但至少不会由夏油杰亲手决定。
过去的他,大概会接受。
甚至会觉得这样很好。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把这件事交给幸司。
.....不想把那些最难看、最肮脏、最让人无法直视的部分,留给她去承担。
然后自己站在旁边。
告诉她哪里做得太过。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
有些路。
如果永远都让另一个人替自己走。
那所谓的“镜子”,未免也太轻松了一点。
过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
“抱歉。”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对幸司说。
还是在对那个一直不愿意成为审判者的自己说。
他忽然想到。
如果小时候的自己运气再差一点呢?
如果没有遇见幸司。
如果连那对虽然看不见咒灵,却始终爱着他的父母,也没有站在他身边。
如果某一天,周围的人同样开始认定——
那些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东西,是他招来的。
那么今天被关在那个笼子里的人。
或许也可以是他。
夏油杰抬起眼。
村庄的灯火安静地映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
没有愤怒。
也没有疯狂。
只是某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平静。
随后。
他转过身。
走向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