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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咒回:甚尔有个妹妹 > 第431章 抱歉(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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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老人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夏油杰。

对面的少年却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怒火。

正因为如此,资料室里的空气反而越来越沉。

过了片刻。

夏油杰从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和笔。

“是谁决定村八分的?”

老人的嘴唇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夏油杰垂着眼。

“名字。”

“年轻人……”

“名字。”

声音仍旧很平静。

没有催促。

更没有威胁。

可老人握在扶手上的手,还是一点一点收紧了。

许久以后,他终于闭上眼。

缓慢报出了六个名字。

夏油杰一个个写下。

村长。

今天在仓库前拦住他的那个拄拐老人。

另外三个同样出现在人群里的老人。

以及最后一人。

六个人。

其中一个人已经在这些年里寿终正寝。

还活着的,一共五个。

夏油杰垂眼看了一遍纸上的名字。

没有评价。

“这些年,两个孩子是谁养的?”

“村里轮流。”

“打过她们吗?”

老人没有回答。

“饿过她们吗?”

沉默。

“关过她们?”

依旧没有声音。

夏油杰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谁决定把她们关进那个仓库?”

老人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夏油杰看见了。

却没有继续逼问。

他忽然想起任务资料里那具唯一死在村内的尸体。

“四天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人。”

“他也照看过她们?”

老人终于开口。

“……照看过。”

“脾气不好。”

“喝了酒以后更差。”

他说到“照看”两个字的时候,停顿得尤其明显。

“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他打过菜菜子。”

“美美子去拦,也挨了几下。”

夏油杰把记着名字的纸折好。

起身。

老人看着他的动作,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往下弯了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再替任何人解释。

夏油杰走到门边。

手已经搭上门把。

“年轻人。”

老人忽然叫住他。

夏油杰停下来。

回头。

老人始终低着脑袋。

“大家……”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只是害怕。”

夏油杰安静看了他几秒。

“我知道。”

老人终于抬头。

夏油杰脸上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害怕,不代表无辜。”

他们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亲手把两个孩子推进铁笼。

有人只是骂过几句。

有人什么都没做。

也有人觉得这样不对。

可流言、白眼、孤立、纵容,以及一次又一次的装作没看见,最后还是变成了那间仓库。

变成铁笼。

变成两个连鞋都没有的六岁孩子。

恐惧可以解释人为什么会犯错。

愚昧也可以解释,一个原本算不上恶毒的人为什么会跟着所有人一起喊“怪物”。

可解释不是赦免。

夏油杰低声说道:

“所以我没有问所有人的名字。”

老人怔住。

夏油杰没有再解释。

推开门。

山里的风雨瞬间迎面扑来。

黑色长发被吹起,衬衫的衣摆也跟着向后扬起。

他撑开伞。

沿着通往北侧山林的道路继续往前。

——

任务目标在傍晚被彻底制服。

比报告里最初判断的等级更高。

一级。

它盘踞在北侧山顶那座废弃已久的神社里,以村落多年积累下来的恐惧、排斥、怨恨和死亡为食。

某种意义上。

它确实就是村民嘴里的“山神”。

庞大的身体由岩石、树根和湿黑的泥土堆积而成,腹部生长着一张又一张扭曲的人脸。

恐惧。

怨恨。

痛苦。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像这座村子几十年来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最终都被揉进了同一副躯壳。

咒灵扬起手臂。

半面山坡随之震动。

泥石汇成的巨掌轰然压下,如同一场骤然崩落的小型山崩。

那六个失踪的人,大概就是这样被它吞了进去。

只可惜。

村民恐惧多年的“山神”,在特级咒术师面前,甚至没有撑过一分钟。

夏油杰抬手。

地面轰然隆起。

特级咒灵鲶鱼从泥土深处疾冲而出,庞大的尾部横扫过去。

“轰——!”

泥石组成的身体被整个掀飞,重重撞进后方山壁。

碎石漫天飞溅。

还不等它重新爬起,夏油杰已经从背包里抽出百丈长枪。

四节枪杆在磁力牵引下瞬间拼合。

咔。

他握紧枪身。

目光从咒灵腹部那些不断扭曲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有一张脸。

从始至终,没有随着身体的变化而改变位置。

核心。

夏油杰手腕一转。

长枪脱手。

破空声骤然撕开雨后的山风。

噗。

枪尖从侧面精准贯入核心。

咒灵发出一声仿佛山体开裂般的惨叫。

核心表面迅速爬开一道深深的裂纹。

战斗已经结束。

夏油杰走到失去反抗能力的咒灵面前。

伸出手。

庞大的身躯开始扭曲。

坍缩。

岩石、泥土、树根,以及腹部那些仍在挣扎的人脸,全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中心压去。

最后,连同那枚已经裂开的核心一起,凝成一颗土黄色的咒灵球落在他的掌心。

山上的雨又停了。

空气却依旧湿冷。

水珠沿着叶尖一滴滴落下。

夏油杰垂眼看着那颗咒灵球。

忽然有些疲惫。

他将它送入口中。

吞咽。

依旧没有味道。

可熟悉的生理性恶心,还是从胃里翻涌上来。

夏油杰闭了闭眼。

就在咒力彻底被收束的那一刻,几段极其杂乱的印象从残秽中一闪而过。

像是这只咒灵在漫长年月里不断吞噬恐惧后,被一并揉进去的情绪碎片。

尖锐的铁盆声。

一下。

又一下。

污水泼在木窗上的腥臭。

有人站在人群最后,没有参与,却也没有离开。

还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路边。

嘴唇不停地动。

可所有声音都被铁盆的巨响压了下去。

下一瞬。

画面变成火。

黑烟。

山林里仓皇逃窜的人。

以及从无数人心底同时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念头——

必须找到一个东西。

为这一切负责。

残留的印象很快散去。

夏油杰站在原地缓了几秒。

随后忽然睁开眼。

不对。

少了一个。

半年之内,失踪六人。

另外还有一人死在自己家的仓库里。

刚才那只咒灵腹部的人脸,一共六张。

六个山中的失踪者。

一个不少。

可没有第四天前死在仓库里的那个男人。

夏油杰安静了片刻。

村东那栋废弃的枷场旧宅。

还有始终徘徊在附近、行动方式明显不同寻常的低级咒灵,再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以及老人刚才说过的话。

——他也照看过两个孩子。

——有人看见他打过菜菜子。

——美美子去拦,也挨了几下。

夏油杰垂下眼。

枷场家的女人,恐怕不只是能够“看见”。

她或许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和那些低级咒灵相处。

喂养。

引导。

甚至进行一些简单的驱使。

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术式也不会在死亡以后继续运转。

可那些被长期喂养过、驱使过的低级咒灵,未必会把已经形成的习惯一起忘掉。

它们还在枷场家的旧屋附近徘徊。

还保留着原本的活动轨迹。

甚至可能还记得——

什么人,不能靠近那一家。

四天前的那个男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会发现仓库里的东西无缘无故移动。

会听见本不该存在的脚步。

感觉有什么东西始终跟在身后。

黑暗里。

越来越近。

那些低级咒灵甚至未必真的抱着杀死他的目的。

也许只是想把一个伤害枷场家孩子的人赶走。

可对于一个完全看不见咒灵的人来说,那已经足够致命。

夏油杰低声道:

“原来不是一只。”

可到了村民嘴里。

最后却全部变成了同一个答案。

——山神发怒。

夏油杰站在潮湿的山林里,很久没有动。

任务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是人的事情。

——

回到村子时,一盏盏灯已经亮了起来。

有人在厨房准备晚饭。

有人站在屋檐下收晾晒的东西。

几个老人坐在窗边说话。

雨后的炊烟从屋顶慢慢升起来。

整个首立村重新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山村。

仿佛今天那间仓库从来没有被打开。

仿佛两个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油杰站在山下的分岔口。

没有立刻往前。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只要手指再落下去一点,就能够拨出去。

可他迟迟没有动。

脑海里忽然响起幸司以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想一个人做决定吗?”

“下一次做决定以前,至少告诉身边的人。”

“不是因为你没有资格选择。”

“而是因为其他人也有资格决定——”

“要不要和你一起承担后果。”

夏油杰一直记得。

后来也确实一直在这么做。

幸司私下处理过一些人。

他知道。

也理解。

甚至曾经在某种程度上,为真正动手的人不是自己而感到庆幸。

因为他一直不愿意成为那个亲手判断“谁应该死”的人。

幸司也对他说过。

她希望好人得到救赎。

坏人受到惩罚。

犯错的人付出与错误相称的代价。

所以她需要夏油杰。

需要有人站在她旁边。

在她准备迈过某条线的时候问一句——

真的要过去吗?

那时候幸司说。

他可以是她的镜子。

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

夏油杰没有重新按亮。

可如果有一天。

镜子自己也觉得,有些人已经越过了那条不能被原谅的线呢?

那张纸重新出现在脑海里。

六个人。

两个已经死了。

还剩四个。

是他们决定了村八分。

是他们让枷场一家在这个村子里一点点失去正常生活下去的可能。

也是他们在枷场夫妇死后,依旧握着足够的话语权,看着两个刚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孩子,在上一代留下的恐惧和恶意中长大。

最后。

被关进笼子。

夏油杰当然知道。

这个村子里并不只有那四个人犯过错。

有人骂过她们。

有人动过手。

有人看见她们挨饿,装作没有看见。

还有更多的人,只是顺着所有人的方向走。

可他没有问那些人的名字。

因为责任有轻重。

恐惧不能成为无罪证明。

沉默和亲手把一个孩子推进笼子,也不是同一种罪。

所以。

他今晚想找的,也只是具体的人。

夏油杰垂下眼。

手机屏幕已经彻底黑了。

镜面一样的玻璃上,只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他知道。

如果现在把这个电话拨出去。

幸司未必会替那四个人求情。

甚至未必觉得他们不该死。

可她一定会先让他回去。

她不会告诉他那些人无辜。

她只是不希望这几条人命落在他的手上。

也许几天以后。

也许几个月以后。

那四个人依旧会因为别的原因付出代价。

悄无声息。

像意外。

像疾病。

像某种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死亡。

但至少不会由夏油杰亲手决定。

过去的他,大概会接受。

甚至会觉得这样很好。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不想再把这件事交给幸司。

.....不想把那些最难看、最肮脏、最让人无法直视的部分,留给她去承担。

然后自己站在旁边。

告诉她哪里做得太过。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

有些路。

如果永远都让另一个人替自己走。

那所谓的“镜子”,未免也太轻松了一点。

过了很久。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

“抱歉。”

声音很轻。

不知道是在对幸司说。

还是在对那个一直不愿意成为审判者的自己说。

他忽然想到。

如果小时候的自己运气再差一点呢?

如果没有遇见幸司。

如果连那对虽然看不见咒灵,却始终爱着他的父母,也没有站在他身边。

如果某一天,周围的人同样开始认定——

那些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东西,是他招来的。

那么今天被关在那个笼子里的人。

或许也可以是他。

夏油杰抬起眼。

村庄的灯火安静地映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

没有愤怒。

也没有疯狂。

只是某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平静。

随后。

他转过身。

走向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