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穿出云层时,林清瑶看见了海。
不是她想象过许多遍的那种蓝。是灰蓝色的,从云海的尽头一直铺到天际线,和天色融成一片。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窗壁,看了很久。
飞舟是穿云舟的款式。
桃木色,铁云木造的,当年在青溪坊凌云阁花了一千五百灵石买下,又加了三百灵石请秦三娘改装。
舟身比寻常飞舟略窄一些,线条收得干净,混在来往的飞舟里毫不起眼。
——这正是她要的。
舱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一张木榻靠窗,铺着浅青色的灵棉薄被和同色软枕,是当年和茶具一起买的,料子已经软了。
榻边一只小几,搁着白瓷茶壶和茶杯,壶身圆润,杯子小巧,胜在皮实。
窗台角落里放着一包灵花茶,胜在清雅耐泡,一包能喝两三个月。茶几下层收着一对青瓷小酒杯和一只巴掌大的便携酒壶,酒壶塞在袖子里刚刚好。
头顶是全景天窗。
此刻天窗上映着云层的影子,一层一层从玻璃上滑过去,像水面的波纹。
往后靠在椅背上,蓝天白云尽收眼底,这是她当初改装时最满意的一处。
舟尾有个小隔间浴池。
灵玉铺底,带加热阵,池子不大,一个人泡澡绰绰有余。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风潇渡。
笔画清瘦,带着几分飘逸之气,又不失力道。是当年秦三娘替她刻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风潇客的风潇,渡口的渡。
不是被渡,是自渡。
飞舟从凌霄宗出发时,穿过云层,把灵隐峰的峰顶、清韵院的飞檐、悟道院的山门、青云峰的过往……
一样一样留在了云海之下。
第一日,飞舟飞过云梦泽。
从窗口望下去,云梦泽像一块摔碎又拼起来的镜子。大大小小的湖泊嵌在雾中,水色比天空更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
湖面上偶尔掠过白鹭的影子,飞得很低,翅膀几乎贴着水面。她看了一会儿,从储物戒里取出纸笔,铺在膝头。
笔尖悬了许久,落下去,画了一只白鹭。画完时,白鹭正好从湖面飞起来,翅尖点破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还是当年启蒙堂跟着陆师叔学来的水平,勉强能看,没有那个神韵。
她把画收了起来。
第二日,飞舟飞过落星原。
落星原没有星。是一片很空旷的荒原,赤红色的土壤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像大地被剖开了一道口子。
荒原上零星立着几根石柱,极高极细,像是被什么从天上打落下来,斜斜地插在红土里。
她让飞舟停了一程,走下去,站在一根石柱下仰头看。柱身布满风蚀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她站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石。赤红色的,边缘锋利,是石柱上剥落下来的。
她刚把碎石收进储物戒。
就有个修士御剑路过,飘来一句话:“又是个被话本子骗了,过来找上古踪迹的。”
林清瑶:“……”
第三日,飞舟飞过云梦泽的尽头。
水面开始收窄,湖泊被一条条细长的河流取代,河流又汇成一片更大的水域。
空气里开始有咸味,很淡,淡到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闻错了。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闻过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清苦,不是山雨的湿润,是另一种凉丝丝的、微微发涩的味道。
飞舟继续朝东。
第四日,海出现了。
先是地平线先变了颜色,从天灰变成一层极淡极淡的蓝灰,像有人用最淡的墨在天的边缘画了一笔。
然后那一笔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蓝灰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她趴在窗口,看着那片蓝色一点一点铺满整个天际线。
飞舟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海忽然近在眼前。
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再退下去。节奏很慢很慢,她把额头抵在窗壁上,听了一整个下午。
暮色四合时,飞舟降落在广陵仙城的渡口。
她把风潇渡收进储物戒,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海边的暮光和宗门不一样。宗门的暮光是金色的,从云海里涌上来,落满群山。
这里的暮光是银蓝色的,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淡淡的灰紫。
她沿着渡口的石阶往下走。
广陵仙城从脚下铺展开去,灰瓦白墙,河道纵横,石桥一座接一座。
城中的水道连着海,潮水涨上来时,海水顺着河道漫进城里,把石阶最下面的几级浸成深黑色。
退潮时,水退下去,留下薄薄一层海藻,贴在石阶上,晒干了变成极淡的绿色。
渡口泊着许多小船。
船夫们正收工,把缆绳一圈一圈绕在岸边的石桩上。有个老船夫蹲在船头,就着暮光补渔网。
她走过去。
“老伯。凌霄宗驻地,怎么走?”
老船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暮光里她的月白衣裙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凌霄宗来的?”
“嗯。”
老船夫把渔网搁下,往东指了指。
“出城,沿海岸往东,走三十里。有座小山,山上有个三进的大院子,就是了。那地方虽然偏,但灵气也算浓郁,你们宗门倒是会挑。”
她道了谢,转身要走。老船夫又叫住她。
“姑娘。那边的日落,是整个广陵最好看的。”
老船夫已经低下头继续补渔网了,手指穿过去,扯出来,绕一个圈,拉紧。动作很慢,像他补的不是渔网,是这些年在海上漂着的日子。
她沿着海岸往东走。
三十里路,对炼气十层的她来说,刚刚好。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沙滩和礁石的交界处。
走到小山脚下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她抬起头,看见山顶上有一大片灯火,很热闹,不像个修仙宗门的驻地。
倒像是个凡尘汇聚地。
那里就是她往后三年要住的地方。
她打开云华珏,对着海面录了一下影,发给了明轩。
“到广陵了,海是黑的,但能听见声音。”
潮声从黑暗里涌上来,一下,又一下。她听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掌门师父递给她时说“到了再看”,她就真的到了才看。
两页纸。第一页是地图——
上面画的是广陵仙城,但标注的不是街道和坊市,而是一个一个朱砂点,从海岸线到城内,从三百年前到现在,密密麻麻。
每一个点旁边都标着年份,字迹极小极工整,是师父的笔迹。
她把地图上的朱砂点一个一个数,三百年来,秘境开了十一次。
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同——
有时在海岸边的礁石群里,有时在城中的某条巷子深处,有时在六大宗门驻地的交界处,有一次甚至标在凌霄宗驻地的那座小山上。
她把地图轻轻放下,拿起第二页。
“清瑶。
广陵仙城是上古时期云华界通往上界的通道所在。通道已闭,遗迹犹存,便是广陵秘境。
秘境何时开,何人能进,无人知晓。只知进去过的人,都曾在广陵住过一段时日。
不是路过,是住过。
各大宗门在此设驻地,不是为了传道,是为了等。
此信你看过便烧了。进与不进,何时进,你自己决定。若进得去,记得。
——秘境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贪。
广陵的日落很好看,多看几日,不急。”
她看完,把信折起来。
然后她把手腕一翻,一缕极淡的灵力从指尖渡出。信封边缘卷起一小片火苗,青蓝色的,在夜风里跳了跳。
纸页从边缘开始蜷曲、变黑、化成灰。灰烬被海风卷起来,散进夜色里,像一小把碎了的星星。
她把那枚刻着“广陵”的木质令牌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沙粒。
进与不进,何时进,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