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把从广陵城带回来的几包灵茶在案上一一排开。看茶色,闻茶香,又取小壶各泡一道。
茶汤在盏中漾开,她逐一尝过,舌尖抵住上颚,等那缕回甘从喉咙深处慢慢返上来,才落笔在纸笺上记下几个字。
这批灵茶品相不错,各有各的脾气。有的头泡太烈,二泡才出味;有的入口清淡,余韵却绵长。
她一一记下,心里便有了数。
崔济爱喝茶,这是她看出来的。
这位管事长老,每次都是正事便起身,从不多留。只是端起茶盏的那一瞬,指尖会在盏沿上多停一息。
他从不说好喝,只是那盏茶总会见底。
老头还嘴硬。连一句“再坐一会”都说不出口,只会把茶盏在手里多捂那么一会儿,把回甘咽进肚子里,然后行一礼,转身去处理下一件公务。
第一次替崔济独自赴约,是在三日之后。
帖子是散修盟的苏管事差人送来的。措辞客气,说北海新到了一批灵酒,请凌霄宗驻地的执事赏光品鉴。
她把帖子看了两遍,收进袖中,又从自己的酒窖里取了一小坛百花醉带上,下山渡海,依着地址找到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酒肆。
酒肆门面不大,藏在两间铺子的夹缝里,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灯油还是满的,像是专为今晚才点上的。
苏管事看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须,笑起来眼角挤出三道褶,殷勤得恰到好处。
显然是跟崔济打过多年交道,知道凌霄宗的规矩。
席间他说了很多。
从码头的货价、北境灵矿的涨跌、散修盟最近和几个小世家的生意往来,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林清瑶不多话,只是听。
听到有用的,便在心中默默记下。
比如:哪家灵材铺子下月要涨价,哪处码头的妖兽近来不太安分……
苏管事请她喝的灵酒,入口甘醇,但灵气虚浮,后味发涩。和他说的“北海新到”对不上号,大约是拿普通灵酒充了场面。
她端起杯抿了一口,没说破。
倒是苏管事自己先停了下来。他灌了杯茶,叹了口气,脸上那层殷勤的笑意薄了几分:
“林执事见笑了。我这个人就是话多,崔长老每次来都嫌我吵,说我像只麻雀,叽叽喳喳没完。”
林清瑶弯了弯嘴角:
“苏管事不要谦虚。崔长老常夸您消息灵通,说半个广陵城的行情都装在您肚子里。”
苏管事哈哈一笑,眼角挤出三道褶。大约是喝了酒,话匣子又开了一格。
“说起来,我前些天在码头碰见个有意思的事。”
林清瑶端着酒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自己在听。
“有个穿黑衣服的,在渡口站了整整一下午。既不搭船,也不进城,就那么站着,看着海。”
苏管事用手指在桌面上比了个方向。
“就西边那个渡口,平时没什么人,那天连船家都懒得靠过去。我过去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就是看看。”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等什么人。又不像等。更像是等了很久,知道等不到了,但还是站在那儿。”
林清瑶端起酒杯,轻轻笑了笑。
苏管事这话题转得没头没尾,大约是酒喝多了想找些奇闻轶事来活跃气氛。码头上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站一下午看海又算什么稀奇。
看破不说破,她只是抿了口酒,将话头轻轻带过:
“码头风大,苏管事下回路过,劝他进去喝杯热茶。”
苏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连说那是那是。
席间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他又讲了码头上几桩无伤大雅的轶事,林清瑶也顺着他的话接了几句,宾主尽欢。
散席时,她将带来的那坛百花醉留在桌上,苏管事眼睛一亮,连说客气客气,手上却没推辞,捧着酒坛翻来覆去地看。
“您常供着崔长老灵酒,这是晚辈自己酿的,算礼尚往来。”
苏管事一直送到酒肆门口,那张圆脸上的笑意比来时真了几分。
几日后,广陵城世家顾家老太君八百岁寿宴。
崔济把帖子递给她时说了一句“顾家在广陵城扎根四百年,六大宗门驻地,哪个峰主见了顾老太君都得低头”,然后很不负责地补了一句“你去吧,我腿疼”。
林清瑶接过帖子,没忍住弯了弯嘴角。腿疼?
筑基修士会腿疼?
沈师兄蹲在丹炉边,头也不抬地飘过来一句:
“师叔的腿疼是和心情挂钩的,什么也别问,去就是了。”
顾家老宅占了广陵城东南一整条巷子。青砖黛瓦,灯笼从巷口一直挂到巷尾,映得整条巷子都泛着暖融融的红光。
林清瑶递上名帖时,管事多看了她一眼,凌霄宗碧澜山驻地新来的执事,姓林,十六岁。
年纪太轻,管事大概在想。
她被引到西首一张桌旁,同席的是几个六大宗门驻地的年轻执事,彼此都客气,但话不多。
宴席过半,她搁下筷子,起身去庭院透气。顾家的庭院修得讲究,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廊下挂着各色灵植编的花篮,暗香浮动。
她沿着回廊走,拐过一处假山时,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气息。
不是花香,不是酒香,是妖气。
很淡,淡到几乎被庭院里所有的气味盖住;很冷,冷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上来的。
她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回廊尽头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正仰头看檐下那排灯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
“凌霄宗的执事?”
声音不高,语速偏慢,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林清瑶站定,也点了点头:
“顾公子?”
他笑了,笑容很淡,像礼貌,又像习惯:
“顾长渊。老太君是我曾祖母。”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站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林清瑶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和他一起看那排灯笼。片刻后她告退回到席上。
直到寿宴结束,她再没有闻到那股妖气。
回碧澜山后,她把今晚的事写进条陈。写到顾长渊的名字时停了停,在旁边补了一句:此人可在日后多留意。
然后另起一行,把那股妖气的位置、时间、气息特征一一记下。
把条陈收好,熄了烛火,推开门,走到凉亭里。桃花落了满地,月光从海面那边铺过来,把整座碧澜山笼在一片银白的清辉里。
她想,日后再看吧。以后再说。
每日还是寅时醒,甲字炉的火候越来越稳,沈师兄的弟子们偶尔会在她架子上多放一小包新摘的灵果,也不留字条,就那么搁着。
她见了,便把丹房角落里那罐灵蜜往显眼处挪了挪。
每隔七日仍是下山。
卯时到码头,何师弟准时等在渡口。广陵城还是老样子,灰瓦白墙,河道纵横,海妖在礁石上卖珍珠,卖烤鱼的老婆婆记得她要最大那条。
入秋后海风转凉,城门外多了一排卖糖炒栗子的小摊,焦甜的香气从街头飘到街尾。
不知不觉,她到广陵仙城已是日夜交替,四季轮转。她没有刻意去数日子,日子自己过去了。期间秘境一次也没有开过。她也不急。
有一次崔济在观澜殿留她喝了盏茶,难得没有考较她公务,反而忽然问她:
“来广陵多久了?”
她说快一年了。
崔济没有说话,端着茶盏看向窗外。望潮峰顶的雾散了些,露出山顶那片黛青色的轮廓。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忽然想,师父选这座城让她来,大概不只是为了秘境。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窗外海风涌进来,满殿茶香。
每月中旬,她固定要去一趟南城门内的坊市,补灵药、看新到的丹材、去那家卖灵鱼的老铺子挑几尾银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