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巴达维亚通过新加坡转来的。
沈月娥抄完电文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送到办公室,而是在通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电文纸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抄错,才快步穿过走廊上了楼。
林平正在桌前和周律师核对一份土地登记的细则。沈月娥把电文递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先扫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后才低头看纸上的字。
电文不长,是荷兰东印度总督府发给巴达维亚各报馆的公开声明,宣布“鉴于当地局势的持续演变及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荷兰王国政府决定自即日起逐步撤出在婆罗洲内陆地区的驻军及行政人员,相关地区的实际管辖事务交由当地自治机构负责”。声明末尾附了一句,说这一决定“不构成对任何政治实体之承认”。
林平把电文看完,递给周律师。周律师看完之后没有出声,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指在“不构成承认”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
“撤军是真的,不承认也是真的。”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面子上不肯松口,里子先让出来。他们国内的压力太大,撑不下去了。”
林平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婆罗洲全图前面。地图上兰芳目前的控制区域用红线圈着,占了婆罗洲西海岸和内陆的一大片,往东还有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标着荷兰人的颜色。他用手指沿着红线往东划了一道,停在中间一片空白处。
“派人。”他转过身来,“东面所有主要城镇和港口,每个地方先派一个工作组过去。带上政府的任命文件和兰芳的旗帜。荷军撤走一个地方,我们就进一个地方。不跟他们交接,不签任何文件,直接进去把政府机构立起来。”
陈默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几句。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文看了一遍。“东面有两个港口比较大,一个是坤甸东面的三发港,一个是更东面的打拉根。这两个地方有荷兰人留下的码头设施和仓库,还有少量当地驻军。如果驻军还没撤完,工作组进去可能会起冲突。”
“所以工作组后面要跟着队伍。”林平从地图前面走回桌边,“第一旅抽一个营,跟着工作组往东推进。驻军撤了我们进去接管,驻军不撤就围住不动,等他们自己走。”
陈默把电文放回桌上:“我去东面。”
林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第二天早上,陈默带着第一支工作组出发了。工作组一共十二个人,包括两名行政人员、一名报务员、一名医生和几名武装护卫。他们搭船沿着海岸线往东,第一站是三发港。
三发港的荷兰驻军在陈默到达的前一天已经撤了。码头上空着,栈桥边停着两艘本地渔船,船上的渔民看见工作组的人下船,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工作组在码头旁边的旧海关楼里设立了临时办公室,把兰芳的旗帜挂在楼顶的旗杆上,然后在楼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写明自即日起由兰芳临时政府接管本地行政事务。
告示贴出去之后,陆续有本地居民过来看,有人站在告示前面念了一遍,念完就走了,也有人进去问了几句话,问的是港口还能不能做生意、税怎么收,工作人员一一回答之后,问的人点了头走了。
打拉根的情况比三发港复杂一些。陈默到的时候港口里还有一小队荷兰兵没有撤走,大约二十几个人,守在港区旁边的一座碉堡里。陈默没有靠近,让工作组在港口外围的一个村子里停下来,先派了一个本地向导进去送信,告诉荷兰人兰芳的队伍已经到了,问他们什么时候走。向导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手写的回信,字迹潦草,上面写着:“三日内撤完,请勿进入碉堡周边区域。”陈默把信收好,让工作组在村子里等。
三天之后,荷兰兵果然撤了。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了碉堡里的机枪和弹药,把不能带走的几箱旧步枪堆在碉堡门口没有销毁。陈默带人进去检查的时候,碉堡里只剩下一张空桌子和几条板凳,墙上的地图被撕走了一半,只剩一个角还钉在墙上。他把那个角揭下来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是打拉根周边的海岸线和河道走向,笔迹已经褪色了。他把纸角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走出碉堡,让工作组进去接管。
东面的推进比预想的顺利。荷军撤走的速度比声明里写的还快,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等到工作组到达就提前撤了。兰芳的旗帜在婆罗洲东海岸的几个主要城镇陆续升起来,每升一处,工作组就留下一两个人负责联络和登记,其余人继续往下一个地方走。行政机构在沿途的城镇里逐步搭建起来,最先建立的是登记处和治安点,随后是税务和物资分配,再往后是学校和诊所。
坤甸这边的事务由林平主持。他每天收到东面发来的进展报告,在墙上那张婆罗洲全图上用铅笔把新接管的城镇逐一标出来。红线往东延伸的速度不快,但每天都在动。到了月底的时候,红线已经从西海岸推到了岛的中部,地图上的空白区域缩小了一半。
港口的商船数量比之前多了一些。从东面新接管的港口来的船只开始出现在坤甸的码头上,卸下的是东海岸的木材和渔获,装走的是西面的橡胶和机械零件。码头上的人手不够用,赵铁柱从第一旅调了一个连的兵力临时帮忙搬运,士兵们穿着军装扛麻袋,和码头工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一天傍晚,陈默从东面回来,在办公室里和林平碰了面。他把一份东海岸各城镇的接管情况汇总放在桌上,然后从兜里摸出那张从打拉根碉堡墙上揭下来的地图纸角放在汇总的上面。
“东面基本清完了。”陈默把纸角推过去,“只剩几个内陆的小据点还没去,路太远,雨季之前不一定能走完。但主要城镇和港口都已经接管了。”
林平把纸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走到墙上那张全图前面,用手指沿着红线从西到东走了一遍,停在最东端的一个点上。那个点旁边还没有标注地名,是他昨天刚用铅笔添上去的。
“荷兰人不会就这么算了。”林平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陈默,“撤军是暂时的。等他们缓过劲来,或者国际上有了别的风向,他们还会想办法回来。”
陈默站在桌前,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墙上那张图。“回来也得有落脚的地方。港口和城镇都在我们手里,他们回来也只能从海上过来。海上我们有了巡逻队,不至於像以前那样被动。”
林平没有接话,走回桌边坐下来。桌上的汇总报告还摊着,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广场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灯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份汇总报告的封面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