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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不能丢掉手术刀。

这些话憋在心里,此刻情急之下一股脑吐露出来。

“若是科室判定我状态不合格,就会停止我的临床工作。”齐思远呼吸微微变急,攥着周凯手腕的手微微发抖,“江瑶肚子已经七个月,马上孩子就要出生,我还要挣钱,我不能就这样停下来。周凯,求你,暂时不要叫谢主任过来。”

情绪剧烈起伏,内心的恐慌和焦虑瞬间翻涌上来。方才勉强稳住的身体再一次承受不住,胸口那股闷痛骤然袭来,像钝物重重碾过胸腔。

齐思远眉头猛地拧起,脸色瞬间褪得发白,他下意识松开周凯的手,一只手紧紧捂在胸口,身子微微向内蜷缩,短促地倒抽一口冷气。

监护仪的节律瞬间被打乱,滴滴的提示音节奏加快。

周凯被他攥住手腕,本来态度坚决,可看见他转瞬之间痛苦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齐思远捂着胸口,额角飞快渗出一层薄汗,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思远!”周凯立刻放下手机,顾不上拨号,俯身扶住他的肩膀,调整床头抬高角度,让他半坐,减轻心脏的负担,“别激动,先稳住呼吸!”

齐思远胸口一阵阵抽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方才那一番恳求,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

“我不是不想好……”他气息断断续续,眼底带着难堪与惶恐,“我只是不能就此离开临床。孩子快要来了,我不能没有工作。”

他不怕自己吃苦受罪,不怕熬身体,可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心外科医生这份职业,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如何面对满怀期待的江瑶。那是压在他心底,比幻听、手抖更加沉重的一块巨石。

周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之前只看见齐思远的骄傲执拗,直到此刻才清清楚楚看见这份执拗背后现实的重压。不只是自尊心不愿意承认心理问题,还有一份为人丈夫、为人父亲沉甸甸的现实顾虑。

可现实归现实,眼下躯体应激已经再度发作,继续硬扛,代价是他自己的身体。

“我明白你的顾虑。”周凯语气沉重,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目光紧盯监护仪跳动的曲线,“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继续这样硬撑,反复应激发作,心脏和精神双双垮掉,到那时候,是彻底、永久地没有办法再上手术台。”

齐思远捂着胸口,闷痛还在持续,说不出话,只能粗重的浅浅呼吸。

病房里监护仪急促的滴滴声回荡,他的恳求,他的恐惧,还有心口实实在在的疼痛,横亘在两人之间。

周凯心里陷入两难。电话就在手边,可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人,手指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眼下齐思远情绪激动诱发心口疼痛,监护仪心率持续走高,当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急性的躯体症状压下去。心理层面的矛盾,只能暂且往后放。

周凯压下立刻呼叫谢主任的念头,双手扶住齐思远的肩膀,语气放得沉稳,一点点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好了,先不说这个,不打电话,先把情绪降下来。”

他心里暗自权衡。心理方面的困境尚有时间慢慢处理,可此刻心脏应激带来的胸痛、心率过速,是眼前实打实的危险。两相比较,心脏的安危优先级更高。

他伸手按下床头呼叫铃,叫来值班护士。

“病人情绪剧烈波动后出现胸痛,心率增快,复测一下生命体征,临时给予对症药物处理。”周凯简明交代。

护士快步进来,拿出血压计袖带绑在他上臂,指尖搭住监护仪的电极,快速核对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齐思远依旧半蹙着眉,手掌死死按在胸口,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渗,胸口一阵阵闷痛,呼吸短促,方才那一番恳求耗尽了他全部心力。

他刚刚说出心底最大的恐惧,一想到停工、离开手术台,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那份恐慌就挥之不去。幻听还在脑海里低低盘旋,双手残留着隐隐的震颤。

护士核对医嘱,配好药物,静脉给药。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入身体。

“放松,慢慢吸气,呼气。”护士轻声提醒。

周凯站在床侧,目光紧紧盯着监护仪,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嘴上暂时妥协,可心里看得透亮。齐思远的症结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药物暂时压制住。害怕停工,害怕失去工作,害怕承担不起家庭,这些现实枷锁,让他拼尽全力拒绝心理干预。

药物慢慢起效,过了片刻,过快的心率一点点回落,监护仪刺耳的提示音渐渐平息,胸口那阵尖锐的痛感,也缓缓缓和下来。

齐思远浑身脱力,向后瘫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刚刚那一番挣扎,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透支到极点。

护士确认指标趋于平稳,叮嘱有不适立刻呼叫,便收拾物品离开病房。

病房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凯拉过椅子坐下,侧头看向齐思远,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暂时不叫谢主任过来,但我把话说透。靠药物只能压住躯体的疼痛,压不住你脑子里的声音。今天手已经抖了,情绪一激动就诱发胸痛,再反复折腾,心脏迟早会出大问题。真到那一步,不用科室停工,你的身体就会逼你彻底离开手术台。”

齐思远闭着眼,疲惫地闭了闭眼,没有反驳。

他心里清楚周凯说的是实话,可现实的担子沉甸甸压在肩头,他实在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停下来这件事。

“我会尽量控制自己。”齐思远的声音虚弱沙哑。

周凯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一句承诺,听起来格外苍白。他只能继续守在这里,一刻也不敢松懈,不知道下一次危机又会在什么时候骤然爆发。

病房里安静下来,药物慢慢抚平了胸口的绞痛,监护仪的曲线重新归于平缓。

齐思远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闭着眼,整个人还陷在方才的恐慌与无力之中。

周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憋的火气一层层往上涌,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心疼,不由得苦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咱们两个都是学医的,你现在是什么状况,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齐思远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睁眼。这些病理、应激、躯体化的道理,他全都懂,只是落到自己身上,本能地想要逃避。

“你总在担心科室停工,担心以后做不了心外科。”周凯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实话跟你说,真要是身心垮到再也站不上手术台,你别想着来我这里混,我们骨科,也绝对不会收留你。”

这句话听似玩笑,实则字字沉重。

“骨科一样要上手术,要长时间站手术台,要精神高度集中,手上稳不住,心理扛不住压力,一样拿不起手术刀。”周凯盯着他,“你以为换个科室就能躲开?不存在的。”

“你现在拼命硬扛,就为了保住这份临床工作。可你看看你自己,幻听消不下去,手会不受控制地抖,情绪稍微一激动就胸痛心率狂飙。继续这样耗下去,不是张主任要不要停你的工,是你的身体和精神,会先一步把你从手术台上拽下来。”

齐思远终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蒙着一层疲惫。

他不是听不懂,只是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局。一想到即将降生的孩子,想到江瑶,那份恐惧就压倒了理智。

“我没有别的擅长的事。”齐思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只会做心外科医生。”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是他大半辈子倾注心血的事业。一旦失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该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可前提是,你得先活着,精神状态得撑得住。”周凯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不肯让步,“工作、收入、孩子以后的开销,这些都很现实。但拿自己的身心去赌,赌输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齐思远沉默下来,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细微抖动。

脑子里那道苛责的声音依旧在低低回响,只是被药物耗得微弱了一些。现实的重担、心底的愧疚、对未来的惶恐,全部缠在一起,死死困住了他。

周凯看着他缄默不语的样子,胸口堵得难受。明明道理全部摆在面前,可心结,终究要他自己愿意松动,才解得开。

“我暂时不叫谢主任,不代表这件事翻篇。”周凯沉声道,“今天手抖、情绪激动诱发胸痛,已经是明确的警报。下次再出现类似情况,我不会再跟你商量,直接联系心理科。”

齐思远微微垂眸,许久,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这个苛刻的条件。

药物把胸口的闷痛压了下去,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慢慢回归安全区间。

齐思远安安静静地平躺回床上,双目闭起,四肢一动不动,看上去仿佛已经平复下来。

可这份平静仅仅浮于表面。

心底那道苛责的声音,并没有随着躯体疼痛消失,反倒趁着周遭安静下来,变得愈发猖狂,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回荡,专挑他心底最畏惧的伤口狠狠往下戳。

你看,你现在什么都做不好。

你的手都在抖。

以后你还握得住手术刀吗。

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一句一句,反反复复,尖锐又冰冷。

白天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被撕碎。方才和周凯争执时心底深藏的恐惧,被这道声音无限放大。

他下意识把两只手悄悄收进被子底下。指尖依旧残留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震颤,他紧紧将双手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抖动压制下去,可肌肉不受主观意志支配,细微的哆嗦依旧透过指节传来。

一想到手术刀,想到手术台,想到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小女孩,想到家中怀着身孕等候他的江瑶和尚未出世的孩子,巨大的无力感铺天盖地将他包裹。

难道自己真的再也站不上手术台了?

难道他真的没有能力撑起这个家?

羞耻、恐慌、自我厌弃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胸腔,明明胸痛的药物已经起效,心里的重压却又带来一阵阵闷闷的窒息感。

他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神情,可内心早已被那些伤人的话语反复撕扯。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更不敢让一旁的周凯察觉到自己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周凯坐在一旁的陪护椅上,以为药物起效之后,齐思远可以稍微休整片刻。他偶尔抬眼望向病床,只看见男人安安静静躺着,眉头只是微微蹙起,看不出内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齐思远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向内封闭。

不要想。别再想了。

他在心里拼命对抗那道声音,可那些刺耳的评价,依旧一遍一遍,不停在脑海之中循环往复。

午饭那顿粥,齐思远几乎没动几口。

周凯看着餐盘里几乎原封不动的饭菜,心里惦记着他的身体。他起身拿了一个苹果,在洗手间洗干净,切成小块装在小碗里,拿着牙签走到病床边。

“吃点苹果,多少垫一垫。”

周凯轻声喊了一声。

床上的齐思远一动不动,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回应。

“齐思远?”

又唤了一遍,依旧毫无反应。

周凯心里泛起一丝不安。方才胸痛已经缓解,监护仪的数据看着还算平稳,怎么会叫人完全没有反应。他把果碗放到床头柜,快步靠近病床。

此刻齐思远整个人深陷在自己的精神漩涡之中。

脑海里那道刻薄的声音还在不停叫嚣,废物、握不住手术刀、什么都做不好,一句话接着一句话,没完没了地往耳朵里钻。他在心里拼命反抗,一遍遍在心底嘶吼,让那个声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