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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抗拒,那些话语反而愈发清晰、愈发张狂,搅得他头脑发胀,几乎快要发疯。

内心压抑的对抗积攒到顶峰,所有情绪再也憋不住。

“别说了!”

齐思远猛地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他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站在床边的周凯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手里的牙签都险些滑落。

他低头看向齐思远。男人额头上布满冷汗,脸色惨白,瞳孔微微涣散,肩膀不停微微绷紧,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监护仪因为他骤然激动,心率又开始向上攀升,滴滴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思远!”周凯立刻回过神,俯身下去,“是我,周凯。冷静一点,这里是病房。”

齐思远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方才那一声喊叫用尽了他的力气。视线慢慢聚焦,才看清站在面前一脸担忧的周凯。

脑海里那道声音并没有消失,只是短暂地退到一旁,依旧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巨大的难堪瞬间淹没了他。

自己内心最狼狈不堪的挣扎,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旁人面前。他别过头,不愿和周凯对视,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

床头柜上切好的苹果块安安静静摆在小碗里,此刻再也没有谁顾得上吃东西。

周凯的心猛地往下沉。

刚刚表面那副安静休养的模样,全都是假象。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齐思远一直在独自跟脑海里的幻听疯狂缠斗。

今天这一场,已经再也糊弄不过去。

周凯不再犹豫,直起身子,伸手掏出手机。

“不能再等了。”

谢主任早上离开病房之后,心里就已经大致摸清了齐思远的症结。

长期高压临床工作,叠加重大病例带来的强烈负罪感,再加上心脏术后身体的创伤,多重压力堆在一起,催生了持续性的自我否定幻听,伴随明显的躯体化反应。齐思远极强的自尊心、对失去工作的恐惧,又在死死抗拒一切干预。

回到办公室,他便已经整理好了相关记录,把症状、诱发因素、风险点逐条梳理归档,连初步的干预思路也简单做了预案。

他心里早就预判,所谓两天观察期根本很难奏效。以齐思远现在的精神状态,靠单纯休息隔绝外界刺激,压制不住根植于内心的自我攻击,迟早会再次爆发。

所以当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屏幕跳出周凯的来电时,谢主任并不意外。

他伸手直接接起电话。

“谢主任,麻烦你尽快过来一趟。”听筒里周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刚刚他在病房里面突然大喊出声,一直在跟脑子里的声音对抗,情绪彻底绷不住了,心率又上去了。之前那套观察的方案行不通,不能再继续耗下去。”

“我心里大致已经有数。”谢主任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意外,“早上会诊的时候,我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现在只是把症状强行压下去,根源没有处理,安静独处的时候,幻听只会越发严重。”

他随手把桌上整理完毕的一叠纸质资料收拢拿在手里。

“我马上动身过去。现在不要跟他争辩、不要刺激他,尽量让他保持环境安静,监护仪盯牢心率血压,情绪尽量安抚,不要强行跟他讨论停工、工作相关的话题。”

“好,我明白。”周凯应下。

挂断电话,谢主任把资料夹夹在腋下,拿起白大褂快步走出办公室。

病房内,齐思远大喊之后,依旧陷在巨大的窘迫之中。他把头偏向内侧,避开周凯的目光,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脑海里那道嘲讽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萦绕,只是音量稍稍减弱。

监护仪滴滴作响,心率缓慢地一点点回落,可精神层面的危机丝毫没有缓解。

周凯站在床边,不再和他讲大道理,只是调低病房顶灯的亮度,尽量让环境变得安静柔和,目光一刻不离监护屏幕,静静等候谢主任赶来。

两天的观察窗口期,到此已经宣告破灭。

短暂的爆发过后,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响。

齐思远将脸转向墙壁一侧,不愿看向周凯,也不愿面对刚刚失控大喊出声这件事。方才那一声嘶吼,把他拼命伪装的平静撕得粉碎。

幻听没有因为喊叫消失,反而顺着崩溃的缺口,源源不断涌进脑海,新一轮的自我否定层层叠叠席卷过来。

你看,就连仅仅两天,你都坚持不住。

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你又拿什么去照顾江瑶,照顾即将降生的孩子。

将来孩子长大了,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失控、脆弱的父亲。

你真的配得上全心全意待你的江瑶吗。

一句句话重重砸在心上。

他紧紧闭着双眼,后背绷得僵直,被子底下,双手还在细微地不停抖动。刚刚那阵胸痛虽然被药物压制,心口那种沉甸甸的窒息感,再次漫上来。

他拼命想要驱散这些念头,可越抗拒,内心的羞耻感就越是浓烈。

说好给自己两天时间调整,说好只要好好休养就能好转。结果才半天不到,就当众失控喊叫,把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暴露出来。所有的侥幸,全部被现实击碎。

他连自己都安抚不了,又凭什么承担起丈夫、父亲该扛起的责任。江瑶怀着身孕在家,满心期盼着他早点康复回去,可他现在,连控制自己大脑里的声音都做不到。

巨大的羞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眶微微发热,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让情绪流露出来,更不愿意让站在身后的周凯看见。

周凯调低了灯光,远远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只是一直留意监护仪上跳动的数据。他看得见齐思远绷紧的脊背,看得见他肩头细微的颤抖,清楚他正独自承受着精神上的煎熬,却没有办法替他把脑海里的声音驱散。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响,谢主任已经带着整理好的资料,正快步朝着病房走来。

齐思远听见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心里清楚是谁来了。

心底那道声音还在不停嘲弄他。

看吧,终究还是要来了。

你果然,是一个失败者。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谢主任手里拎着薄薄的档案袋走了进来。袋口露出几张整理好的纸质记录,是早上提前备好的评估资料。

周凯立刻往旁边退开,把病床前的位置空出来留给谢主任。

“现在心率还在缓慢回落,刚刚情绪爆发之后一度飙到一百一十多,之前胸痛已经用药物缓解,目前没有新发的心脏不适。既往是心脏术后,不能承受长时间剧烈情绪应激,双手存在间断的细微震颤,幻听持续存在,独处的时候会明显加重。”周凯压低嗓音,简单把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有心脏基础状况简要告知谢主任。

谢主任轻轻点头,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的边角,尽量不去刺激床上的人。

“你先到门外等候吧。”谢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单独跟他谈一谈。有情况我会立刻叫你。”

周凯回头望了一眼病床。

齐思远依旧面朝墙壁侧躺着,肩膀绷得很紧,一动不动,仿佛把自己封闭起来。方才崩溃大喊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证明他还陷在剧烈的内心煎熬当中。

周凯心里放不下,却也明白,这种私密的心理沟通,旁人在场只会加重齐思远的羞耻感与心理防备。

“有任何问题马上喊我。”周凯低声叮嘱一句,转身轻轻走出病房,把门虚掩上,留在走廊等候。

屋内只剩下谢主任和齐思远两个人。

灯光调得偏柔和,没有刺眼的光亮。监护仪的滴滴声安静地回荡在房间里。

谢主任没有立刻凑到床边追问症状,先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病床稍远一点的位置坐下,不去逼迫齐思远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我知道,现在你心里很难受。”谢主任的语气平缓温和,不带评判,“不用强迫自己跟我对视,不想说话,也可以先安静待一会儿。”

齐思远背对着他,浑身僵硬。脑海里那些自我贬低的声音依旧在循环往复,羞愧、挫败、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他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床头柜上的档案袋静静摆在一旁,仿佛在无声提醒他: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也躲不开。

病房的光线柔和偏暗,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缓缓回响。

谢主任望着齐思远紧绷僵硬的背影,他依旧侧对着墙壁,不肯转过身来。

“讳疾忌医,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谢主任的语调平和,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

齐思远的脊背微微一僵,依旧没有应声。

“我听说,你的爱人现在已经怀孕七个月,这是很好的一件事,你马上就要成为父亲了。”谢主任放缓了语气,试着绕开病情、停工这些尖锐的话题,提起这件对他而言本该充满期许的事。

可这番话落在齐思远的耳朵里,非但没有带来慰藉,反倒又勾起脑海里那一串刻薄的声音。

马上做父亲?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去做一个父亲。

他的肩膀细微地颤抖了一下,埋在枕头里,呼吸变得更轻。内心翻涌的愧疚又一次席卷上来。

“就是因为快要做父亲,我才不能出问题。”齐思远的声音闷闷的,隔着枕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沙哑,“我不能停下工作。”

他依旧没有转过身,不愿把自己狼狈的神情暴露出来。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指尖那阵细微的抖动还没有完全消散。

谢主任轻轻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没有逼近病床。

“成为父亲,并不代表你必须永远强大、永远不能生病。”谢主任缓缓说道,“身体会受伤,精神同样也会透支。接受治疗,不等于宣告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但一味硬扛,不断放任自己处在高压崩溃的边缘,才真正有可能彻底失去一切。”

齐思远沉默不语。那些道理他全部都懂,可心底的恐惧始终无法消解。幻听还在角落里不断低语,一遍遍提醒着他的失败。

走廊外面,周凯靠在墙壁上,隔着一道虚掩的房门,听着屋内断断续续很低的交谈声,一颗心依旧悬得紧紧的。

谢主任的目光落在被子外面露出来的手腕上。

齐思远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绷得泛白,皮肤之下,还能看见一阵阵不易察觉的细微抖动。

硬碰硬讲病症、讲后果,只会不断勾起他的羞耻与对抗。谢主任决定换一种方式,不再揪住眼下的崩溃不放。

“我了解过你,心外科最年轻的副高。好几次高风险危重手术都是你主刀,早年还在急诊摸爬滚打历练了很长时间。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齐思远的肩膀稍稍松动了一点,依旧背对着他。

“三十五岁就评上副高,对吧。”

齐思远的脑袋极轻微地往下点了一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闷在枕头里。

“张主任跟我提起过你,夸奖的话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业务能力过硬,遇事冷静,敢扛别人不敢接的重症。”谢主任语气真诚,没有刻意吹捧,只是客观说起过去,“可你这个人,就是太拼了。”

病房里监护仪滴滴作响,光线柔和昏暗。

这句话戳中了齐思远。

长久以来,他习惯把硬扛当成自己的本分。急诊连轴的夜班,一台接一台长时间手术,遇到疑难危重病例,总是习惯性把全部压力揽到自己身上。心脏做完手术之后,身体明明发出过预警,他依旧逼着自己尽快回归岗位。

“一直以来,遇到再凶险的病人,再难的手术,我都咬着牙撑过去了。”齐思远的声音沙哑低沉,依旧没有转过身,“我一直以为,只要意志力足够强,就可以扛住所有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