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黄浦码头。
江风呼啸地刮过,卷起地上的废报纸,还有塑料布。
远处的客轮拉响低沉的汽笛,滚滚白烟从烟囱里喷出,很快被风吹散。
栈桥入口处,三道带刺的铁丝网横拉在路中央。
几千名难民挤在网前,他们手里提着破旧的皮箱,背着铺盖卷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人潮拼命往前推搡,铁丝网的木桩发出断裂的嘎吱声。
一个老妇人被挤倒在地,手里的粗布包袱散开,几块发霉的窝头滚进泥水里。
旁边的人根本顾不上捡,直接踩着老妇人的身体往前挤。
三名穿灰色军服的宪兵端着中正式步枪,面无表情地站在沙袋后。
带队的连长举起带铁钉的枪托,狠狠地砸在一个青年的面门上。
鼻骨碎裂的声音响起,鲜血喷在连长的军服上,青年捂着脸倒在泥水里痛苦地哀嚎。
连长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连开两枪。
黄铜弹壳掉在石板上,瞬间被难民的布鞋踩进泥缝里。
枪声并没有压住人群的哭喊。
一个提着皮箱的富商挤到最前面,他从口袋里抓出十块大洋,死死塞进宪兵手里。
宪兵冷笑着拉开铁丝网的一个缺口。
富商刚钻过去跑出两步,后脑就被另一个宪兵用枪托狠狠地砸中。
皮箱掉在地上弹开,金银首饰洒了一地。
几个宪兵扑上去抢夺,飞起一脚把满头是血的富商踹进滚滚的江水里。
水花溅起,一条人命瞬间被江浪吞没。
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五十米外的阴影中,车前盖散发着发动机的余热。
吴融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吴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呢大衣,走到副驾驶一侧,伸手拉开厚重的车门。
苏青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眼微闭。
苏青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一根粗布条绕过颈部,将手臂牢牢固定在胸前,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听见车门开启的声音,苏青蓦然睁开眼。
苏青右手撑着座椅边缘,身体前倾,右腿先迈出车厢踩实地面,紧接着左腿跟上。
站直身体的瞬间,苏青因为失血过多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
吴融迅速伸出左手,手掌稳稳地托住苏青的右侧手肘。
苏青咬着牙,右肩向后固执的用力,甩开了吴融的搀扶。
吴融收回左手插回大衣口袋,右手伸进内侧口袋,夹出两张纸片。
那是泛美航空的头等舱机票,纸张边缘印着烫金的花纹。
吴融将机票递到苏青面前,纸张在江风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二号泊位停着一艘挂着米字旗的货轮。”
吴融视线越过苏青的头顶,看着远处的江面,语速平缓。
“陈默已经带着黑箱上了船,箱子里装的是整个黑石峡的技术底片。”
吴融将机票往前送了一寸。
“半小时后货轮起锚,这两张票是去香港的,航线打点好了,没有任何检查。”
吴融低下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苏青的眼睛。
“带着陈默在香港建立海外联络站,远征公司那三百万美金的户头需要人去接管。”
苏青站着没动,视线停在机票上,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
吴融掏出金属打火机,拇指拨动砂轮溅出火星,借着跃动的火苗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雪茄。
吴融深吸了一口,火光短暂照亮了吴融冷硬的下颌。
吐出的白烟瞬间被江风吹散。
“老头子给我的手令,是去基隆。”
吴融夹着雪茄,指着三号泊位上的太平号驱逐舰,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一次单线潜伏任务,代号深海。”
吴融弹掉雪茄前端的灰烬。
“没有上线接头人,没有下线情报员,一旦到了那座孤岛,我的身边全是保密局的特务和宪兵。”
“如果暴露,连自己人都不会承认我的身份,这是一盘死棋。”
“上了那艘船,就等于踩进了棺材。”
苏青的目光从驱逐舰上收回,落在吴融夹着雪茄的手指上。
苏青抬起头,毫不退让的迎上吴融的目光。
“既然是死局。”
苏青终于开口,嗓音因为失血显得有些干哑。
“到了基隆,刘峙平的人在背后打黑枪,你身边连个拿枪的人都没有。”
苏青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水坑里。
“真有子弹飞过来,谁站前面替你挡。”
吴融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一截烟灰掉落在青石板上。
“你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
吴融把手放下。
“跟着我去基隆没有活路,那是一个孤岛。”
吴融把机票往前递过去,触碰到了苏青的衣襟。
“别做无谓的牺牲,执行命令。”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的划破夜空,白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紧接着,滚雷在头顶震耳欲聋地炸响。
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砸在吉普车的铁皮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苏青猛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精准的夹走吴融手里的机票。
苏青将那两张机票按在冰冷的车门边缘,单手狠狠地一扯,硬纸板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残破的纸片被苏青用力揉成一团,随手抛入风雨中。
碎纸团掉进地上的水洼里,雨水砸下,墨迹迅速晕染开来。
苏青抬起右脚,带跟的皮靴重重地踩在水坑里,鞋底左右碾动,将那些碎纸彻底踩进烂泥深处。
收回脚后,苏青右手撩开身上的黑色风衣下摆,一把拔出大腿外侧战术枪套里的勃朗宁m1911手枪。
拇指按下握把侧面的弹匣卡榫,空弹匣滑出掉在青石板上。
苏青左臂无法动弹,苏青果断将手枪抵在右侧腰间,右手如闪电般从战术包里抽出装满子弹的新弹匣。
握住弹匣底部对准供弹口用力一拍,“咔哒”一声弹匣死死锁定。
苏青手腕翻转,握住枪柄在右腿裤管上借力狠蹭,套筒向后滑动到底顺势复进,黄澄澄的子弹被干脆利落的推入枪膛。
整个换弹上膛的动作干脆利落,单手完成,尽显顶级特工的专业能力。
距离吉普车五十米外的集装箱堆垛边缘,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保密局特务正蹲在阴影里。
左边的特务举着高倍望远镜,镜头死死聚焦在吉普车旁。
苏青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集装箱的方向。
苏青右手直接抬起,手臂伸直,枪口斜指向上方,食指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砰。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一枚黄铜弹壳跳出抛壳窗。
子弹穿透密集的雨幕,精准击中特务头顶三米处的一盏路灯。
灯泡瞬间炸裂,玻璃碎片混合着雨水,狠狠地砸在两个特务的头上和脸上。
特务惨叫一声扔掉望远镜,两人捂着鲜血直流的脑袋,连滚带爬的翻过木箱逃出了码头区域。
苏青垂下手臂,拇指拨动拨片关上保险,将发烫的手枪插回大腿外侧的枪套。
雨水顺着苏青的短发流过苍白的脸颊,滴在衣领上。
吴融看着地上的烂泥,视线移到苏青那张倔强的脸上。
吴融叹了口气,解开领口的纽扣,脱下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呢大衣。
大衣内侧还带着吴融炙热的体温。
吴融双手撑开大衣走到苏青身前,将大衣稳稳的披在苏青的肩膀上。
大衣宽大的尺寸将苏青纤瘦的身体完全包裹,吴融伸手拉住两侧的衣领在苏青胸前收紧,替她挡住了砸向伤口的冷雨。
吴融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向三号泊位的栈桥。
苏青穿着那件拖到小腿的军大衣,跟在吴融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两人穿过混乱不堪的码头。
一队正在巡逻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看到吴融肩章上的将星,立刻立正敬礼。
吴融没有回礼,脚步不停。
周围的哭喊声、枪托砸人的沉闷声,全被无形的杀气隔离在两人一米之外。
皮靴踩过满是泥水的青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狂风从江面上席卷而来,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向后扬起,猎猎作响。
在那宽大衣摆遮盖的阴影里,苏青冰凉的右手,悄然碰触到了吴融垂在身侧的左手手背。
指尖带着雨水的湿意。
吴融的脚步没有停顿,手掌却默契的翻转,将苏青微凉的手牢牢攥进掌心。
十指在风雨中用力交扣,温热的体温顺着掌心毫无保留的传递过去。
两人谁也没有转头,视线平视着前方那艘停靠在泊位的太平号驱逐舰。
他们就这样十指紧扣着,踏上了太平号旗舰的金属跳板。
拾级而上,走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