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兴开始说书。
他按照孙老先生教的,不急不缓,娓娓道来。
说到曹操评点天下英雄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那曹操说——‘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包厢里,本间雅晴的眼睛亮了。
一段书说了半个时辰。结束时,茶馆里响起掌声。本间雅晴也轻轻拍了几下手。
茶馆老板适时上前,躬身对包厢说:
“太君,这位张先生不但书说得好,棋也下得不错。要不要……对弈一局?”
本间雅晴看了看张宗兴,用生硬的汉语说:“你会下围棋?”
“略懂一二,”张宗兴拱手,“在天津时,跟一位日本商人学过。”
“哦?”本间雅晴来了兴趣,“那就下一局。”
棋盘摆上。张宗兴执黑,本间执白。
开局后,张宗兴故意露出几个破绽,让本间占了上风。
他观察着这个日本将军——
下棋时很专注,但偶尔会走神,眼睛瞟向窗外,似乎在思考别的事。
中盘时,本间忽然问:“张先生,你说曹操是英雄吗?”
张宗兴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在在下看来,曹操是英雄,但非仁主。他雄才大略,能用人,能打仗,能治国。但多疑好杀,非君子之道。”
“那刘备呢?”
“刘备仁德,得人心,但优柔寡断,非乱世之雄。”张宗兴缓缓落子,
“乱世之中,需曹操之才,兼刘备之德——可惜,这样的人,千年难遇。”
本间雅晴笑了,笑容里有种自负:“张先生说得有理。不过,依我看,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仁义道德,不过是锦上添花。”
“太君高见。”
棋局继续。张宗兴故意输了三目。结束时,本间雅晴心情很好:“张先生棋力不错。下个月初八,你还在这里说书?”
“如果茶馆还请在下,自然来。”
“好,我下个月还来听。”本间雅晴站起身,对卫兵说,“给张先生赏钱。”
一个卫兵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张宗兴躬身道谢。
本间雅晴走了。茶馆里的人也陆续散去。张宗兴收拾东西时,茶馆老板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后院,有人等。”
张宗兴从后门离开茶馆,绕到后院。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等在那里,是赵德柱——那个伪警察局的科长,内线。
“张先生,棋下得好,”赵德柱低声说,“本间很少和人下棋超过一个时辰,今天破例了。”
“有收获吗?”
“有,”赵德柱看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我偷听到本间和副官的谈话——‘冬季肃正’计划已经定了。”
“十二月初开始,投入兵力两万,分三路扫荡冀中。重点是任丘、河间、肃宁三县。他们要搞‘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
张宗兴的心沉了下去。两万日军,对付缺乏重武器的游击队,这是屠杀。
“具体时间?”
“十二月五日开始,持续一个月。本间下了死命令——要在春节前,彻底肃清冀中‘匪区’。”
“计划书在哪里?”
“在本间的保险柜里,日军司令部三楼,他的办公室。钥匙他自己随身带着,密码只有他知道。”
张宗兴记下这些信息。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了下次联络的方式,然后分头离开。
回到小王庄,已是深夜。
吕正操还在等他。
听完汇报,吕正操的脸色凝重得像铁:“两万日军,三光政策……这是要血洗冀中啊。”
“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张宗兴说,
“疏散群众,埋藏粮食,挖掘地道。还有,最好能搞到那份计划书——知道敌人的具体部署,我们才能有效应对。”
“怎么搞?日军司令部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张宗兴沉思片刻:
“本间雅晴每个月十五号,会去保定城外的温泉山庄泡澡。那是他少数几个不带大批卫兵的时候——温泉山庄是日本侨民开的,只接待日本军官和高级文官。”
“你想在那里动手?”
“不是动手,是进去。”张宗兴说,“我需要一个能在温泉山庄工作的身份——搓澡工、服务员,或者……按摩师。”
吕正操眼睛一亮:“本间有腰伤,每次泡完澡都要按摩。如果你会按摩,而且手法好……”
“我会,”张宗兴说,“在上海时,为了接近一个目标,我学过三个月的推拿。”
“好!”吕正操一拍桌子,“我来安排。但你要记住——温泉山庄里全是日本人,一旦暴露,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知道。”
计划定下:
张宗兴以“从天津逃难来的推拿师傅”的身份,进入温泉山庄工作。目标是十二月十五号,本间雅晴去泡澡时,接近他,找机会拿到保险柜密码,或者偷出计划书。
时间只有一个月。
训练再次开始。这次学的是日本人的生活习惯、温泉山庄的布局、按摩的手法技巧。
教他的是个被俘的日本军医,现在在八路军医院工作。
“本间雅晴的腰伤是旧伤,腰椎第四节、第五节突出,”日本军医说,“按摩时要从腰部开始,向上到肩颈,向下到腿部。用力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他脾气不好,手法不对会发火。”
张宗兴每天练习,手都练肿了。
与此同时,冀中根据地开始大规模备战。群众疏散到更偏僻的村庄,粮食埋进地道,游击队员加紧训练,地雷、土炸药加紧制作。
整个冀中,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
十一月十五日,南京城外。
日军第六师团师团长谷寿夫站在紫金山下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南京城墙。
城墙上,中国守军的青天白日旗还在飘扬,但已是强弩之末。
“命令炮兵,全力轰击中华门,”谷寿夫放下望远镜,冷冷地说,“明天天亮前,我要站在南京的城墙上。”
炮声震天动地。中华门在炮火中颤抖,砖石纷飞。守军的还击越来越弱,最终完全停止。
十一月十六日,南京沦陷。
谷寿夫骑着马,从中华门进入南京城。
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像座死城。
但他的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征服这座中国首都,是他军事生涯的巅峰。
他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地狱,即将降临。
十一月二十日,长春伪满皇宫。
溥仪坐在广播室里,面前摆着讲话稿。
稿子是吉冈安直拟的,满篇都是“日满亲善”“大东亚共荣”“全力支持圣战”。
晚上八点,广播开始。
溥仪对着麦克风,机械地念着稿子。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伪满的每一个角落。
“朕号召‘满洲国’全体臣民,与友邦日本同心协力,共同建设大东亚共荣圈……”
念着念着,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他回到了紫禁城,但不是皇帝,是个普通游客。他看见太和殿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穿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
他想冲上去,却被人拦住。那些人说:“你不是皇帝,你只是个傀儡。”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现在,对着麦克风念这些屈辱的词句,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梦里的那个傀儡。
广播结束。吉冈安直走进来,满面笑容:“陛下讲得很好。关东军司令部很满意。”
溥仪勉强笑了笑:“吉冈阁下满意就好。”
“还有一件事,”吉冈说,“陛下明年春天,要去日本访问,觐见天皇陛下。这是‘日满亲善’的重要体现,陛下要提前准备。”
访问日本?觐见天皇?
溥仪的心跳加快了。这不是荣耀,这是羞辱——一个中国的皇帝,要去觐见日本的皇帝,这成何体统?
但他不能拒绝。
“朕……朕知道了。”
吉冈离开后,溥仪一个人在广播室里坐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嘲笑他。
他忽然想起婉容。如果她在,会说什么?会骂他汉奸,还是会……理解他的无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而回头,已经没有路了。
窗外,长春的冬天来了,雪花纷飞。
这个伪满洲国的“首都”,这个他住了五年的牢笼,此刻看起来如此冰冷,如此陌生。
十一月二十五日,冀中小王庄。
张宗兴准备出发去温泉山庄。吕正操来送他。
“记住,”吕正操握着他的手,“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计划书可以不要,人必须活着回来。”
“明白。”
“还有,”吕正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乡亲们给你的——护身符。冀中的老百姓,盼着你平安回来。”
张宗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钱,用红绳串着——和赵大勇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暖,郑重收下。
马大年赶着驴车等在村口。张宗兴上车,回头看了一眼小王庄。村庄在晨雾中静静矗立,炊烟袅袅,鸡鸣犬吠。
这个平凡的村庄,这些平凡的人,正在经历一场不平凡的战争。
而他要做的,是保护他们。
驴车吱呀吱呀上路,驶向保定,驶向温泉山庄,驶向未知的危险。
冀中的早晨,很冷,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天,总要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