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火车的汽笛声隐隐传来。
巡逻车,就要到了。
五分钟后,队伍已经消失在铁路另一侧的山林里。
身后,那列巡逻车轰隆隆地驶过,探照灯的光束扫过铁路两侧,却什么也没发现。
黎明前,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队伍在这里暂时休整。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有人默默啃着干粮,有人在检查武器。
小野寺樱蹲在赵铁锤身边,解开他后背的绷带,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又崩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心疼。
赵铁锤咧嘴一笑:“没事,死不了。”
“别动。”小野寺樱从药箱里拿出新的纱布和药粉,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怕碰疼他。
张宗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问:“要紧吗?”
“要紧倒不要紧,”小野寺樱说,“但不能再折腾了。他需要休息。”
赵铁锤急了:“休息什么?这才刚过第一道封锁线!”
“听她的。”张宗兴说,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到了下一个村子,找个地方让你歇一天。磨刀不误砍柴工。”
赵铁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婉清走过来,递给张宗兴一块干粮。
张宗兴接过,咬了一口,目光却落在不远处抱着剑闭目养神的李婉宁身上。
“她一直这样?”他问苏婉清。
苏婉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
“从出发那天起,就没见她合过眼。每次休息,她都守着。谁劝都不听。”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向李婉宁走去。
他在她身边坐下。
李婉宁睁开眼,看着他。
“睡一会儿。”张宗兴说,“我守着。”
李婉宁摇了摇头:“我不困。”
“这是命令。”
李婉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命令不了我。”
张宗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李婉宁看着他那无奈的样子,忽然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就一会儿。”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到一分钟,呼吸就均匀了。
张宗兴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靠着。
他看着远处渐渐发白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苏婉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笑。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地图。
赵铁锤趴在那边,小声对小野寺樱说:“樱子,你说兴爷他……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小野寺樱想了想,说:“都喜欢。都喜欢很多。”
赵铁锤叹了口气:“那以后怎么办?”
小野寺樱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能在一起,就够了。”
赵铁锤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他笨拙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天,终于亮了。
阳光透过破败的庙顶,洒在横七竖八躺着的战士们身上。
张宗兴依旧坐在那里,李婉宁依旧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
苏婉清走过来,轻声说:“该叫醒他们了。天亮之后,得换个地方。”
张宗兴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看着李婉宁那张安静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忽然不忍心叫醒她。
苏婉清在他身边蹲下,也看着李婉宁。
“她真好看。”她说。
张宗兴侧过头,看着她。
苏婉清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李婉宁,轻声说:“睡着了的时候,不像个杀手,像个……普通的姑娘。”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都好看。”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阳光,却很暖。
这时,李婉宁醒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张宗兴肩上,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慌乱。
她慢慢坐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苏婉清,然后站起来。
“该走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张宗兴也站起来,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却温暖的情绪。
“走。”他说。
二十三个人,再次消失在苍茫的山林里。
身后,破败的山神庙在晨光中静静伫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远处,五十里外,一处隐秘的日军营地。
山本四郎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
他的身边,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便装的精悍汉子。
“报告!”一个通讯兵跑进来,“热河方面传来消息,张宗兴一行已经离开延安,正在向石家庄方向移动。”
山本四郎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少人?”
“大约二十人,轻装简从,昼伏夜出。”
山本四郎的嘴角弯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二十个人,就想闯石家庄?”他冷笑一声,“真是不知死活。”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手下:
“出发。追上他们,一个不留。尤其是那个张宗兴——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祭奠我大哥。”
“嗨依!”
二十几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同一时刻,石家庄,日军“华北防疫给水部”总部。
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正伏在桌前整理实验记录。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对。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日军军官走进来,用生硬的中文说:“林桑,部长找你。”
中年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把实验记录整理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跟着军官走出去。
路过走廊时,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距离“萤火”与“斩樱”约定的接头时间,还有四天。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入夜,太行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
队伍在这里过夜。
洞口用树枝和枯草伪装起来,里面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张宗兴摊开地图,苏婉清和李婉宁蹲在他身边。赵铁锤靠在不远处,小野寺樱正在给他换药。
王振山带着几个人守在洞口。
“再过三天,就能到石家庄外围。”张宗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有个村子,叫柳家店。接头人会在那里等我们。”
“接头暗号是‘长夜漫漫,萤火不灭’?”李婉宁问。
张宗兴点点头。
苏婉清看着地图,眉头微蹙:
“柳家店离石家庄只有三十里,是敌占区边缘,鬼子经常去扫荡。接头人可靠吗?”
“杜先生的人,潜伏了三年。”张宗兴说,“应该可靠。”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俩,声音放轻了些:
“到了石家庄,就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到时候,你们俩跟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
李婉宁点了点头。
苏婉清也点了点头。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在三人脸上,忽明忽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狼嚎。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