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负熵锁
通往真正铸币厂的路黯日无光，幽深至极。
“你们连灯也不装？有必要这么防着么？”陆翎收回目光，随口吐槽道，“再说了，敌人都打到这里了，差这一步么？”
“咳....哪个.....”铸币司司长用咳嗽化解尴尬，“元帅大人，估计是灯坏了。”
“.......”
坏了上万年也没说修一下，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虔诚。
只见小孩哥挥挥手。
一排禁卫打开战甲上的照明装置，踏入了这段尘封万年的通道。
“走吧。”
光芒在两侧墙面扫过时，显露出了帕提亚古早风格，精美绝伦的浮雕壁画。
有人跪在星辰下，双手托起圆盘。
有人背负矿石，走向被光芒笼罩的神殿。
画中的人没有五官，面孔都被刻成放射的光轮。
索伦森显然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这应该是我祖父塞勒斯时期的产物。”
越靠近，壁画浮雕的面容逐渐清晰。
初代皇帝赛勒斯跪伏在一扇巨大的门前，双手高举，门上流淌下金色的光辉，光辉落处，万军匍匐。
往后走，是他在此举行祭祀的场景。
祈祷、沐浴、净化，念诵。
一整套繁复的仪式被严谨的刻画在石壁上。
陆翎边走边看，他的权戒已经有了反应，微热。
长廊足有数百米，一座神殿出现在尽头。
层层阶梯向上，两侧跪伏的石像托举着火炬。
而所有金纹、铭篆，都止步于最高一级台阶，照明光束打上去，照亮了那扇门的模样。
在昏暗阴影衬托下，呈现一种暗银色，整扇门高达数十米。
质地看似温润，没有任何缝隙，光滑如面，与渊喉星上里奇的实验室如出一辙。
“元帅大人。”
开口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圣骸院的聆秘者，帝国研究先驱遗迹最权威的人。
“这是真正的先驱遗迹。”
“万年来，我们试过所有已知的血印鉴权方式。皇室直系、各支古老血脉，均未取得任何回应。”
倪娅抱紧终端，“导师，可是刚刚元帅已经取得了父皇小马车号的最高权限。”
小马车号？
陆翎狐疑地看了索伦森一眼。
这取得什么玩意儿啊。
“殿下，铸币厂显然规制比寻常先驱舰船等级要高的多。”首席聆秘者措辞谨慎。
“我等无意质疑元帅，只是此处从未响应过任何人。若强行干预，可能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这是帝国无法承受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
他们是专家，研究了上万年都打不开。
陆翎，只是陛下的贵客。
过来看看就得了，不能动。
陆翎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通道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司长、聆秘者、圣骸院的学者、宫廷禁卫，还有索伦森。
这道尘封了万年的门，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帝国或许再过一万年也不会打开。
索伦森则两手插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装了这么久的比，陆翎觉得，自己也该装一个了。
“我还真想知道，开个门有什么后果。”陆翎抬起手，对着那扇暗银色的大门，用纯正的第一神之语，淡淡喊了一声：
“芝麻开门。”
字正腔圆。
音节在幽深的通道里荡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帝国众人面面相觑。
聆秘者眉头紧锁，嘴唇翕动，试图解析这四个音节的含义。
司长一脸茫然。
禁卫们吓得握紧了武器，脸上不明觉厉。
倪娅的眼睛里冒出了小星星。
她听不懂，但她大为震撼。
那发音、那韵律、那浑然天成的语调，和圣骸院典籍里那些残破的第一神之语拓片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她几乎是本能地打开终端，将那四个音节精准录制了下来。
“第一神之语.....好像还是咒令式的...”她悄悄嘀咕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
“贪婪汲取知识，将赋予我无穷智慧。”
寂静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
轰——
一声低沉，却震得所有人胸腔发麻的嗡鸣，从那扇门内部传出。
整座神殿都在震动。
这座尘封了数万年的大门，竟然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细缝。
细缝中透出柔和的白光，光越来越宽。
整扇暗银色的巨门就那样开始向两侧退开，除了最初的嗡鸣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厚重感，显得无比轻盈。
阶梯之下，寂然无声。
聆秘者脑袋前伸，眼睛瞪得滚圆。
司长惊的下意识跪下。
就连索伦森，也将插兜的手抽了出来。
“哇~~”倪雅眼中冒出崇拜的小星星。
“呐。”陆翎收回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诸位小小见笑了，不好意思，里面请。”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自顾自地踏步而上，走进了那片白光里。
背影在光暗之中，竟然有了那么几分圣洁和伟岸。
人群之中，露易丝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尘封万年的大门，落在那个深青色的背影上。
所有人眼中无比神圣，无比高不可攀的文明殿堂，从容的对这个男人来说，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可是，若是纯正人类，怎么可能活那么久呢？”她眸光思索。
门后，是铸币厂的入口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数百米，和一个操场差不多大。
陆翎踏入的瞬间，灯光如水般从地面、墙面、穹顶内部浮动亮起，一层一层，由近及远，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建筑风格与外面一脉相承，简洁到了极致。
穹顶高远，地面平整，没有一根立柱。大厅四周，均匀分布着十余条通道，每条通道上方都悬浮着一行发光的文字。
进料车间、筛料车间、铸币熔炉、出料车间、维护车间、反应堆机组、库房、能源区、循环区、居住区、控制中心等等.....
陆翎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标注着【控制中心】的那条通道，走进了通道尽头的电梯。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索伦森第一个跟上来，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再往后，司长、聆秘者、倪娅、露易丝、禁卫，一群人像乡巴佬进城一样，挤挤挨挨地涌进。
“这就是我们先祖生活的地方？”
“好干净。”
索伦森站在陆翎身侧，面无表情，但口中声音却很诚挚：
“谢谢，托尊驾的福，朕可能是除了地球联邦人之外，整个河外第一个亲眼见到铸币厂内部的蛮夷。”
“害，小老弟客气什么，就当来了自己家，随便坐。”来到这里，陆翎不装了，放飞了，摊牌了。
“.......”
电梯上行。
约一分钟后，门开了。
控制中心呈现在众人眼前。
简洁、冰冷、纯粹的功能主义。
风格仍旧，看不见一颗螺丝接缝，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墙面内部透出来，整个房间没有任何阴影。
房间呈圆形，直径约三十米。
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环形控制台，由三个同心圆环组成。
倾斜的操作面板表面光滑如镜，陆翎走近时，手指划过的地方亮起冰蓝色的全息轨迹。
正对着舷窗外侧的那一边，悬浮着一片巨大的全息投影区，显示着铸币厂的全局结构图，所有车间以发光的线条标注，状态栏全部显示绿色。
陆翎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上面板。
嗡——
墙面内部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个房间的地板随之轻颤。
帝国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几名禁卫甚至下意识按住了武器。
只有倪娅完全不怕，反而踮着脚四处打量，眼睛亮得吓人，嘴里念念有词“发达了.....”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控制中心。
是第一神之语。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厚重，带着一种跨越时光的庄重。
【检测到一等公民许可】
【该国家自助设施已离线年】
【欢迎回来，公民】
【愿人类荣光，照耀星河永存】
陆翎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几次。
可这一次，当“愿人类荣光照耀星河永存”落入耳中的瞬间，他恍惚了一下。
仿佛隔着数万年的时光，他看到了那个辉煌的时代。
看到了那些建造这座铸币厂的人。
看到了无敌的人类舰队，辉煌的黄金纪元。
那时的人，早已经预料到今天了么？
“元帅！元帅您快来看！”
倪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正趴在控制台一侧，指着两个悬浮的图标。
陆翎走过去，点开。
两本书的封面都是中文。
第一本，《蜃晶的基本常理和运用方式》。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银河人类联合体，义务教育小学阶段通用教材。
第二本，《纯正发展思想文明的道路》。
“小学教材.......”陆翎神情顿时庄重起来。
要知道，根据里奇的说法。
特么小学生作业是复活恐龙啊。
他本来以为会很难，但随后翻开蜃晶那本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可当扫到某一页时，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随即沉下心神，逐字逐句地认真浏览起来。
书中对于蜃晶无疑是专业的，远比他了解的更加细致，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宇宙起源学说的一种：
蜃晶，是宇宙中的一种亚稳态物质。
它没有分子键，没有晶格，接触不得，电磁场碰不得。
严格来说，蜃晶压根就不是“物质”。
而帝国，只有经过在先驱精炼厂置换的生物装置，让“活晶”变成“死晶”，剥离亚稳态，才能在现实宇宙中将其成功捕获。
蜃晶的来源，是引力蜃井。
书中称之为「异常时空蜃晶矿脉」。
蜃晶矿脉是一个天然的强引力梯度区，真空涨落，被引力压出了不对称的局部负熵区域。
这些区域能量磅礴纯粹，因此可以被取出并凝聚下来，形成蜃晶。
而众所周知，蜃晶能铸造星币，星币可以在精炼厂转化为任何已知的能量物质。
陆翎的目光继续往下。
帝国评判一个恒星系价值的核心标准，是其范围内引力蜃井的数量与规模。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但书中紧接着给出了「人联」的评定标准：矿脉的生长速度、引力梯度的强度、周围真空涨落的活跃程度。
只要异常时空没有降维、升维或者坍塌，引力蜃井就能持续产出蜃晶。
但也正因为这三种原因，蜃井的产量会下降，乃至最终枯竭。
再往后，是一段被教材编写者用加粗字体标注的内容。
【开采蜃晶对宇宙熵增的影响，是双向且非线性的】
任何一个依赖蜃晶的文明，其生存与扩张虽然获得了成千上万倍的增速，但都建立在持续获取负熵的基础上。
文明的每一次技术爆炸、每一次人口增长、每一次疆域拓展，都在加速负熵的消耗。
而当这个文明的总负熵消耗速率，逼近所在星系蜃井的总产出上限时——
文明，便会触发「负熵锁」。
“负熵锁？”陆翎继续看下去。
负熵锁大概意思是：
任何一个依赖于蜃晶的宇宙文明，无论文明的技术多么先进，无论舰队多么强大，只要无法突破所在星系的负熵产出总值，那么文明规模就将不可逆转地走向萎缩。
要么在混乱与衰退中灭亡，让消耗降速乃至停止；要么扩张，去寻找新的负熵来源。
书中给出了一个黄金纪元着名的公式——《负熵锁公式》。
在大仙女座航路出现之前，人类文明就已经逼近了极限。
原来。
按照当时的增长率，再过三千年，银河系的蜃井总产出将无法满足文明的最低能耗需求。
最关键是，整个人联体系，通过蜃晶壮大到最巅峰时期的能量总和，已经远远超过了整个银河系本身。
节流的一系列手段，仅仅只能缓解。
而远征仙女座，除了人类根骨里的征服欲之外，本质上，就是为文明寻找新的负熵续命。
否则，一旦负熵供给链跟不上，人类联合体必然在三千年内分崩离析。
实际上也没错，仙女航路断绝，人联第九千年就崩了，被智械取代。
陆翎逐行看下去。
根据这个公式逆推，主动制造一个蜃井的代价，不亚于完全开采一个蜃井。
甚至在《真空零点能》技术突破之后，银河人联的科学家们发现，这玩意依然还在负熵锁公式以内。
零点能不过是另一种借取负熵的手段，并没有脱离整个框架，提取的能量还不如蜃晶纯净高效。
恒星核聚变、黑洞吸积，都是同一个逻辑。
而蜃晶自始至终无法被替代核心只有一个——便携。
陆翎懂了。
负熵就像贷款，庞大的能量能让你的发展大幅提速，虽然爽是爽了，可出来混，终究是要还的。
一旦还不上这笔贷款，一连串的因果反应，就会要了你的命。
最典型的，就是内乱。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先驱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根据《负熵锁公式》，他们精确创立了《血印鉴权体系》，把铸币厂以及蜃晶的分配权，锁死在公民身份上。
而书末附录的一组数据，让他不由得有些惊讶：
同样一枚星币，在先驱手中，最多能够产出等价10亿度电的能量。
而到了现代，比如帝国手中，堪堪只能发出1000万度电。
一百倍的差距。
“怪不得仙女座这么远也要倾尽全力大远征......”
借用群友滴图大概示意下，全长254万光年，以元帅级220AU/s的速度，最快需要23.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