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云海花园之前，陆翎嘱咐贝黛莉和辛达琳留下来。
她们要和帝国的内阁重臣商讨接下来的第63星区交接事宜。
帝国海军舰队、轻重资产等等，都要迎来有史以来最浩大的一次搬家。
索伦森领着陆翎，穿过数道华丽的长廊，最终抵达了皇宫深处的一座专属机库。
这里就不如日冕殿那般宏伟了，更像是军用机库。
机库正中，停着一艘小型护卫舰。
四壁光洁，机组人员和禁卫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见到索伦森到来，立刻恭敬单膝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索伦森摆摆手，双手插进裤袋里，“准备好了吗？”
“回陛下，已完成全部检查。”一名禁卫队长起身回答。
陆翎的目光落在机库正中央那艘流线型护卫舰上。
奥拉已经给出了准确的数据，长轴四十二米，宽轴十六米，高轴十四米。
舰体修长，通体涂装是低调的深灰色。
陆翎扫了一眼那矩阵式推进器布局和不见任何外挂的光滑装甲表面，心里有数了。
十有八有是用来逃跑的好东西。
“看出来了？”索伦森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那艘护卫舰，“这是我的祖父，塞勒斯万年前，和太阳马车号一起发现的先驱圣遗物残骸。”
“又是残骸？”
“你说的是人话吗？”索伦森闻言，眉头微皱，认真思考道：“如果完整的那么容易打捞，我肯定不会投的那么快。”
“.......”
“当时它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舰体，其余部分全都没了。”索伦森说，“圣骸院花了几千年，才逆向恢复了完整的古星炉能源系统和炽天穹防御系统。”
古星炉，炽天穹。
之前打过交道。
古星炉被用在了帝国的骑士团铁骑作为能源核心，炽天穹则是在赫尔斯战场使用的一种强大护盾。
“上次匆忙，今天，元帅不如参观评价一下？”索伦森侧头看他，赤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伸手示意：
“行啊。”
登舰梯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父皇！”
倪娅小跑过来，墨黑色的头发飞扬，浅白色的裙摆在身后飘起，她停在陆翎面前，赤色眼眸里满是好奇。
“等等，我听贝欧尼克说，您是地球联邦的大雷级歼星舰调校师？”
陆翎一怔。
这个名称除了凤铃，他好久都没听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过了。
“都是虚名，我只是略懂，略懂。”他面不改色。
倪娅眨眨眼，似乎不太相信。
她转头看向露易丝，后者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陆翎身上，多了一分疑惑和审视。
“忘记介绍了，朕的这位皇女倪娅，也是一位星舰工程师。”索伦森适时介绍， “师从帝国圣骸院，对先驱圣遗物以及星舰工程颇有研究，最近几百年逆向出的「天雷神罚」和「炽雷神怒」，就有她带领的研究小组一份功劳。”
“哦？”陆翎看了倪娅一眼，“前途不可限量。”
少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裙摆。
一行人沿着登舰梯进入舰内。
通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行。
墙面触感温润，像是一体成型。
里面布局明显是按私人行宫打造，一共有3层甲板，从廊梯过来就是装备间，毗邻会客厅。
“我先带你去舰桥。”
登上电梯。
舰桥位于二层甲板最前端，面积并不大，只有四个座位，布局紧凑。
正前方是一块弧形的透明舷窗，两侧是操作台，各种仪表和按钮密密麻麻。
陆翎直接走到舰长席坐下。
椅子的人体工学设计很舒服，扶手上有一块暗黑色的触控面板。
他正抬起手。
倪娅凑过来：“这个需要血印鉴权，常规的方法无法启动，我替您......”
嗡——
她话还没说完，舰长席前的操作台瞬间点亮。
一道银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座椅下方升起，从陆翎脚底扫到头顶，随后消散。
【Access granted（访问已授权）】
【Administrator（管理员）】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舰桥内响起。
紧接着，舰桥内所有显示屏同时亮起，画面简约，没有帝国皇家那些繁复的花纹装饰，只有干净利落的几何线条和功能模块。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倪娅愣住了。
“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陆翎忽然回头问道。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翎，又看看亮起的操作台，嘴巴微张：“这......这怎么可能？即便是父皇.....”
陆翎咧嘴一笑，看向索伦森，“你爹没跟你说吗？”
索伦森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起来无比澄澈的赤虹瞳孔微微收缩。
他尊重陆翎的实力，也尊重那份实力背后的来历。一路崛起的记录，他看过不止一次。
只是，“来自地球联邦”，也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高纯度血统的后裔，甚至获得古老传承的火种后代。
如此丝滑流畅取得这艘先驱舰船最核心的权限，他确实第一次见。
想到这里，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余光不由得看向倪雅和露易丝。
万一诞下子嗣，区区几十万亿白嫖血统，帝国真的赚麻了。
可惜，眼前这元帅，也是个人精。
估计到时候即便真诞下子嗣，也少不了花钱。
陆翎没留意他的目光。
他看着屏幕，犯了难。
字母倒是认识，连在一起，一个词也看不懂。
几个字母上还带着重音符号。
特么的，不是英文？
这看起来怎么像法语？
“这是第四神之语。”倪娅见他没有操作，连忙打开终端，“圣骸院逆向了几千年，您可以参考这份对照的译本，不过部分含义仍有争议。”
陆翎接过译本。
上面都是帕提亚语，好在现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晦涩。
沿着目录翻了两页，直接找到译本中，确定多个神之语的入口。
在语言切换下果然有【中文简体】。
屏幕闪烁一下。
所有界面瞬间切换成简体中文。
【帕洛斯m型游艇操作系统 v3.7.2】
【欢迎使用】
“这是第一神之语！？”倪娅靠近，声音都在颤抖，整个人激动得几乎要扑到陆翎身上。
陆翎按住她的脑袋一把推开。
但是她还是不顾矜持，一直往前扑。
“天啊，真的是第一神之语！”
“让我看看！”
“第一神之语虽然在各处遗迹中广泛出现，但它的核心语义是所有神之语中最难理解的！圣骸院整整研究了八千年，都没能完全破解.......”
露易丝伸手提起倪雅的衣领，拉开了距离。
陆翎摇了摇头，继续操作。
【舰船型号：帕洛斯m型民用游艇】
【生产商：西班牙帕洛斯船舶公司】
【生产地：银河人类联合体-猎户星域-第00007星区-哥伦布97号星港】
【设计质量：4800吨】
【额定载员：12人】
【跃迁系统：短程超空间引擎（单次续航500光年）】
这艘船最初的日志已经模糊，奥拉推断大概是仙女座航路大崩溃之后的和平纪元，第九个千年末期制造。
奥拉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
【舰长，该舰原装动力系统为微型真空涨流反应堆，输出功率约为夜都虚空反应堆的0.000003%，适用于小型舰船】
【护盾系统采用持续性相变护盾技术，原理类似渊喉星里奇实验室的天穹防御系统，但经过反应堆转换，可由星币直供】
【原跃迁引擎已损毁，现装载的是帝国最新实验型号，速度0.119AU/S】
“这是一艘游艇。”陆翎说。
“游艇？”倪雅难以置信，“可是它搭载了古星炉和炽天穹，我们的无畏舰都无法破防。”
“正常，消耗的星币也不少吧？”
“确实。”
“你们把古星炉用在铁骑上，方向没错。”陆翎没了兴趣，无论是古星炉还是炽天穹，这些技术资料早就得到了。
陆翎指了指功率曲线。
“这套结构适合小型舰船和微型平台，虽然能力、运作的原理很强大，但硬往大型舰船上堆不现实。”
倪娅立刻切出记录页。
“那炽天穹呢？”
“直接花星币的护盾能是好护盾？”陆翎批评道。
“.......”
他将控制权丢给索伦森，“权限更新了，以后不用那么麻烦，跑路的时间可以更快一点。”
“哦，谢谢。”索伦森那张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算朕欠你个人情，那上去坐。”
倪娅赶紧侧身跟上。
“您能收我为徒吗？我可以按您的规矩来。”
“没时间啦。”陆翎摆摆手。
“唔...”少女抱紧终端追了上去，“我很听话的！”
护卫舰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前往铸币厂，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索伦森说。
透过舷窗，皇宫的轮廓逐渐远去。
护卫舰加速，冲出圣厄尔泰拉星的引力范围，进入深空，随后预热跃迁引擎，进入超空间。
星海中漆黑一片。
飞行了大约十分钟，机体轻震，跳出通道。
前方的黑暗中，四座长轴三十五公里的星防要塞围成入口，连接桁架与泊位灯带构成一座庞大的军用星港。
战舰阵列沿警戒线铺开，运输舰只能沿指定航道进出。
“这里驻扎四支宫廷禁卫军团，约十万艘战舰。”索伦森说，“主力配置与原来的国王卫队一致，君临级也是从这里轮换。”
陆翎看向更深处。
那里隐约也有一轮光圈，只不过太远。
但如果他猜的不错，那才是铸币厂。
“不能直接跳过去？”
索伦森摇头，“这可是铸币厂，我们在四周0.5光年都布下了增强超空间干扰网络，禁域内部无法直接锚定信标，所有船都只能从入口进。”
数百艘长达一公里的标准帝国央行涂装的运输舰在要塞间穿行。
满载的沿一侧进入，卸货后的沿另一侧离开，两条航道互不交叉。
索伦森指向外缘的仓储设施。
“各地蜃晶先入要塞的仓库，核验后换铸币厂内部运输船。”
皇室座舰通过最后一道检查，向禁域深处驶去。
入口距铸币厂约公里。
护卫舰开始加速，很快突破了航行的安全限值，随后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加速度继续提升。
惯性补偿系统持续工作，稳的连杯中的水没有溅出。
大约七分钟后，远方的建筑在光海中显出轮廓。
护卫舰随即开始反推制动，接近速度逐步回落。
那是一座长轴约五百公里的建筑群。
厚重的装甲环绕厂区。
不同年代修建的结构层层包覆，有的接缝宽得足以塞进一艘巡洋舰，防御炮台与散热阵列沿接缝铺展。
外围环绕着船坞、仓储区和封闭的生态城市圈。
隔着透明穹顶，陆翎甚至看见了湖泊与成片住宅。
灯火沿街道延伸，在庞大的工业结构旁显得格外细小。
“这里居住着六千万人。”索伦森说，“他们这一生都为铸币厂服务。”
索伦森望着那些灯光。
“很多人一辈子、子子孙孙都生活在这里。”
陆翎的目光移向生态圈外侧。
二十座体量惊人的封闭建筑排列在独立基座上，彼此之间留着隔离带，每座都有单独的泊位与警戒设施。
他摸着下巴问道，“这就是金库对么？”
“不错，六座存当期星币，十二座财政备付，两座长期封存。”索伦森介绍完，发现不对。
“等等，你这是什么眼神？”
“哈哈，没什么，好地方。”
越接近，越能看清厂区的吞吐结构。
一百个进料通道分布在外壳上，接口形制与内部运输舰完全吻合。
运输舰靠拢锁定，密封套筒闭合，输送场便将货舱里的蜃晶牵引入厂。
没有敞口倾倒，也没有漂散的碎屑。
另一侧，更多封闭通道穿过厂区边缘，直接连向金库群。
“帝国万年经营，才有今天的规模。”索伦森说，“扣除损耗，每日星币吞吐三万多亿。”
“这么多？”陆翎转头，“你了抽多少？”
“皇室百分之零点五，直接入朕的私库。中央银行另收百分之三的铸币税。”
陆翎心里算了一遍。
不少钱啊。
难怪小孩哥谈嫁妆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他看着运输舰队，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地方领主把星币运回去，交领主税时再运回来，为什么不在这里一起扣？”
“扣谁的？”索伦森问。
“谁来铸币，扣谁的。”
“那地方领主拿到手的，就不再是完整的铸币量。”
索伦森从果盘里拿起另一枚圣果，没有急着吃。
“商人的，矿业财团的，贵族私产的，经过这里的蜃晶不全是领主收入。原料变成星币之前，仍是金属。铸币服务与领地财政，是两个税基。”
“账可以分别算。”
“当然。但征税权不能因此合在一起。”
他用果实点了点窗外。
“领主向帝国纳税，领地内部由领主征收，这是皇室与地方最核心的契约。朕直接在这里把他们的税扣完，那叫什么事？”
“所以帝国会派出五秩之仪，各地收取领主税。”
“收税是任务，目的是视察。”
索伦森咬开果皮。
“收上来的不只是钱，谁迟了，谁少了，谁换了继承人，谁觉得朕已经管不到他，都方便敲打。”
“麻烦和浪费，效率低下，关我皇室何事？”
“我们皇室只需要保持地位和权威就行了。”
这套流程浪费运力，却维持着皇室与领地之间真实的服从关系。
小孩哥守着的，从来不止一个铸币接口。
护卫舰驶入内部平台，在引导灯之间落下。
这些泊位同样是帝国后建的，远离实际进料区。宫廷禁卫列队等候，铸币总司司长、副司长与几名圣骸院学者站在最前方。
行礼过后，司长带众人进入通道。
这里没有宫廷般华丽壮阔。
各个区域森严，墙面标着区段编号，每经过一道隔离门，都有禁卫核验并记录。
新铺的管线贴着古老墙体延伸，某些金属接缝已经被打磨得发亮。
“元帅阁下，真正的铸币厂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
司长边走边介绍。
“为了防止敌人精确打击，万年来不断增筑外壳、隔离层和防御设施，才形成如今的规模。”
走了十分钟，通道一侧出现几处封死的开口。
封板与周围墙体颜色不同，上面还压着皇室禁令的印记。
“早年开凿的探测口，试图观测原始外壳内部。”司长停步，“后来奉旨封闭。”
索伦森适时说道：“帝国疆域扩张到极限，先皇也没找到第二座铸币厂，于是叫停了研究。”
“怕弄坏是么？”陆翎微微点头。
“对，铸币厂没了，帝国也就没了。”索伦森回答得很平静。
圣骸院学者站在旁边，没有人出声。
这是事实。
陆翎再看那些封板，已经明白它们为什么封得如此彻底。
一万年的帝国，竟硬是忍住，不敢拆开自己最重要的命脉进行逆向研究。
众人连续换乘几层电梯，又登上一辆内部飞车。
窗外的管线逐渐减少，皇家标识也越来越稀疏。
最后，飞车停在一道厚重闸门前。
司长下车，亲自核对权限。
“帝国历次扩建，都是从这里向外延伸。”
他让开半步。
“门后，才是真正的铸币厂入口，自扩建万年以来，再也没有开启。”司长说完，看向索伦森，见他点头后，重重按下门锁。
咔咔——
锁栓逐次退回。
厚达数十米的闸门开启，一段幽深通道从阴影里显露出来。
沉积万年的寂静，被空气净化系统启动的低鸣打破。
索伦森站在闸门外，看向陆翎。
“请吧，先驱尊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