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闻音已在院中踱步,手里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情报简报。
两人昨夜几乎彻夜未眠——不是困不住,是心悬着,沉甸甸地坠着。
今天日落前若再无突破,新中村根据地,就要在炮火未响之前,先行沦陷。
苏墨望着她微红的眼角,轻声道:“早啊,闻音……看你这脸色,怕是一宿没合眼?”
她抬眸一笑,眼里有倦意,更有不肯退让的光。
他们都在为同一个地方拼命想着活路——那个被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新中村。
东方闻音轻轻一笑,眼底却浮着倦意:“嗯……几乎没合眼。可瞧你这模样,怕是也熬了一宿。”
“你昨晚根本没睡踏实吧?眼下乌青都泛出灰来了!”
这几日,苏墨辗转反侧,脑中全是破局的念头,连梦都裹着硝烟味。
苏墨声音低沉却笃定:“咱们半斤八两——新中村根据地的安危,虎贲团上下的性命,哪样不是压在心尖上?”
“照眼下这势头,怕是得先撤出新中村了。”
东方闻音颔首,目光清亮而冷峻:“最坏的局面,必须提前兜住。”
“但再等等……不到山穷水尽,谁也不愿亲手烧掉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家。”
苏墨默然点头。
紧接着,众人分头行动:梳理情报、调配人手、加固关键通道。
为护住新中村百姓周全,苏墨和东方闻音早把退路铺到了悬崖边上。
可面对鬼子那见不得光的毒气弹,苏墨真有种被掐住喉咙的憋闷感——太阴损,太无耻。
他揉着太阳穴,额角青筋微跳。
上午九点多,陈怡和萧雅匆匆赶来。
两人主管后勤,此刻已把撤离预案推演了三遍。
陈怡直视苏墨:“团长,后勤各口全部就位,只等您一声令下,立刻开拔!”
“不过……为防百姓乱了阵脚,部分物资转运和隐蔽点启封,暂时还按兵不动。”
萧雅接话,语速快而稳:“对。撤人不是撤包袱,要时间、要秩序。若真决定撤,我和陈怡合计过了——最迟中午十二点前,必须敲定并启动全员疏散。”
陈怡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声音发紧:“团长……谁都不想丢下新中村。”
“可这儿如今住着近二十万人。不抢在天黑前动身,连一半人都带不出去。”
算得清楚:明日正午,曰军第八整编师团与伪军第十三师团铁蹄将踏进新中村。
留给他们的时间,从现在起,满打满算,只剩一天。
可新中村纵横数十里,密布地道、暗堡、哨塔、弹药库……更别提刚落成不久的新中防空塔——那是上千个日夜、数万工时、无数血汗浇灌出来的骨头架子。
一天之内清空、转移、爆破?
难如登天。
时间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任务重得能压垮脊梁。
苏墨低头看表——十点三十七分。
离正午,还剩一百三十三分钟。
他喉结一滚,嗓音沙哑:“行,我清楚了。”
“两个多小时……若翻不了盘,那就走。”
两个半小时扭转乾坤?
这压力,沉得让人喘不上气。
拖过这一刻,便是二十万条命悬于一线。
新中村走到今天,每道墙缝里都嵌着血火与汗水——
完善的医疗站、冬暖夏凉的窑洞群、深埋地下的粮仓、环山布设的火力网……
带不走,也绝不能留给鬼子。
尤其那座崭新的防空塔,钢筋水泥铸就,炸药用量稍差一分,就可能白费力气。
毁不干净,等于给敌人递刀;毁得太急,又恐误伤百姓。
难。
真难。
苏墨第一次觉得,肩上这副团长的担子,不是扛着枪杆子,而是攥着二十万颗跳动的心。
一步踏错,尸横遍野。
可毒气弹的阴影越压越低,不撤,就是拿活人填毒坑。
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咬牙认下。
他转向陈怡与萧雅,一字一句:“局面已经崩到崖边了——只剩一百三十三分钟。最坏打算,现在就要落地。”
“后勤随时待命,听令即撤。”
“另外,所有隐蔽工事、主干地道、核心堡垒、防空塔基座……立刻布雷!”
“一旦下令撤离,所有设施,一个不留,全给我掀上天!”
陈怡与萧雅齐声应道:“是!明白!”
萧雅顿了顿,低声问:“团长……还剩不到两个半小时,老百姓那边……要不要现在就通知?让他们收拾细软,准备动身?”
苏墨没立刻答。
他望着窗外飘过的云,沉默良久。
此刻捅破毒气的事,怕是一句话就能引燃整片根据地。
人心一散,撤退变溃逃。
可拖到十二点再开口,又怕手脚来不及……
时间虽紧,好歹还够喘口气。
他终于开口,语气沉缓:“再缓一缓。两个钟头,换不来奇迹,但至少能多争一分从容。”
萧雅点头:“好,我懂了。”
交代完细节,两人转身离去。
大总闻讯震怒,电话里声音如铁:“小鬼子使阴招,咱们就偏要打出阳谋!苏墨,你是硬骨头,挺直腰杆往前顶!”
——时间仍在滴答倒数。
苏墨没有放弃。
他在等天网情报局的最后消息。
东方闻音站在窗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沿。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静静守着分秒流逝。
等情报。
也等命运的裁决。
转眼,指针滑向十一点五十分。
苏墨喉头一紧,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却清晰:“新中村根据地……怕是守不住了。”
话音未落,上官于飞已撞开屋门冲了进来——衣襟掀动,额角沁汗,脚步踉跄,连军帽都歪斜了。
此刻,墙上挂钟的指针正停在11点50分。
最后十分钟。
纵使他手握系统、穿越而来,此刻也像被掐住了命门,束手无策。
症结在于:鬼子的毒气弹藏在哪?没人知道。
华北一带,日寇盘踞的机场星罗棋布,其中半数战机航程足以覆盖新中村。
这意味着——毒气弹可能就停在任意一座跑道尽头,只等倒计时归零,便腾空而起,把死亡洒向根据地。
虎贲团空军虽利,可若盲目轰炸机场,等于敲锣打鼓通知敌人:我们急了!
非但炸不着毒气弹,反而逼得鬼子提前转移、分散、甚至改用其他手段突袭。
苏墨反复推演:对照情报、复盘敌军惯用伎俩、翻查过往战例……
结果一片空白。
撤退,已成定局。
东方闻音凝视着他,语调轻却沉:“苏墨……我们真尽力了。这帮鬼子太阴狠,竟拿毒气弹当寻常炮弹使!”
“防无可防,挡无可挡……走,是唯一活路。”
苏墨颔首,眉宇间不见颓色:“嗯。只要人还在,火种不灭,再建一个新中村,只会更硬、更稳、更扎进鬼子心口里!”
顿了顿,他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山坳,声音微哑:“只是……这片热土,到底要毁在今天了。”
是啊,从几间土屋到百户人家,从三支步枪到千人武装,新中村是一刀一斧凿出来的命脉。
一旦军民撤离,根据地即刻沦为空壳——不是废弃,就是被鬼子踏平占领。
再想夺回来?无异于攀刀山、闯火海。
他早已打定主意:这一走,就不回头。
就在两人转身欲行之际,上官于飞又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胸口剧烈起伏,话没出口先喘了三声:“团……团长!刚截的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