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透出灰白，村委会的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陈默推开会议室门时，屋里还黑着，他摸到墙边拉了灯绳。白炽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几张老旧木桌拼成的长条会议桌，桌面上积着薄灰，几把竹椅歪斜地靠在墙边。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笔记本和一支磨秃了头的签字笔。翻开新的一页，写下“学校选址讨论会”七个字，笔画压得有些重。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咳嗽和低语。他抬头看向门口，陆续有村民走了进来，有人提着水杯，有人拿着蒲扇，三三两两地坐下。
林晓棠比他晚到几分钟，马尾辫扎得紧，发卡换成了朴素的黑色夹子。她手里抱着一个硬壳本子，另一只手拎着半瓶矿泉水。进门后冲陈默点了下头，便坐到桌子一侧，打开本子开始写什么。
人差不多齐了，大概三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陈默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咱们村修得差不多了，水泥也换了新料，再有个三四天就能全线硬化完。接下来，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件大事——建小学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早该建了，娃们跑镇里上学太远。”
“可不是嘛，冬天起雾根本不敢骑车。”
“可咱村就这么点平地，往哪儿搁哟？”
陈默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今天就是请大家来说说想法。哪个位置合适？有什么顾虑？都讲出来，我和林晓棠记下来，一条不落。”
林晓棠这时也抬起头，“我们先不做判断，也不投票，就是听各位把话说完。没人说个两三分钟就行，别争，咱们慢慢理。”
有人举手，是住在村东头的老吴，种了三十年水稻，腿有点跛。“我说一句啊。我家那片坡下有块空地，原先是个晒谷场，后来荒了。那儿离大多数人家都不算远，走路上学十分钟以内。关键是进出方便，以后拉建材、运课桌也不用绕弯。”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那是方便你们东片的人！我们西头的孩子得翻两个坡，下雨天泥都能没脚脖子！”
“那你说哪儿好？”老吴反问。
“村后山脚下那片林子边上！”西头的妇女声音高了些，“那边清静，没车没嗓音，孩子读书不受扰。而且地势高，排水也好，不像中间低洼地带，一下雨就积水。”
“林子边上？蛇虫鼠蚁多得很！”另一个男人插嘴，“去年我在那儿砍柴，亲眼看见一条菜花蛇钻进树洞，就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让娃们天天经过那种地方？不行不行。”
“要我说，就得在村中心。”坐在后排的年轻人开口，现在村里搞建设，迟早要把公共设施集中起来。卫生所、活动室、将来还能加个食堂。统一规划，省事。”
“集中是省事，可教室挨着活动广场，白天跳广场舞，晚上放电影，吵得能听见吗？”一个戴眼镜的老教师模样的人摇头，“教室要安静环境，这是基本道理。”
意见越说越多，方向也越来越散。有人提到祠堂旧址可以改建，但马上被人否决：“祖宗牌位还在呢，动不得。”有人建议拆掉废弃的村办仓库，又有人说那里地基下沉多年，不安全。还有人提出干脆往村外扩地，征一块新区域，结果引来一片反对声：“征地要钱，钱从哪来？上面批得下来吗？”
陈默一直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偶尔抬头确认某个地点的具体方位。林晓棠则在一旁分类整理，把每条建议按“位置”“优势”“担扰”三项列成简表。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分成几拨，各自坚持已见。陈默合上本子，站起来说道：“大家都说得很好，这些我们都记下了。目前看，主要集中在四个地方：东头晒谷场、西边林缘地、村中心空地、还有北面老仓库。每个地方都有好处，也有难处。”
林晓棠补充：“接下来我们会去这几个点实地走一趟，看看地形、交通、日照、排水这些实际情况。也会量一下面积够不够建标准教室。等数据出来，再起大家一起看哪个更合适。”
“不是当场定？”有人问。
“定不了。”陈默如实答，“咱们不能光凭感觉选。孩子要在这儿读书十年二十年，得为长远打算。现在只是收集想法，下一步才是考察分析。”
底下议论声小了些，但仍有人嘀咕：“拖来拖去，最后又是不了了之。”
“不会。”陈默看着那人，“上回修路我们也吵得厉害，最后不也一步步推下来了？只要大家愿意，说，我们就一条条听，一条条办。”
会议持续到上午十一点多才散。村民们陆续起身离开，有的边走边聊，有的沉默不语。屋外阳光已经很烈，晒得地面发烫。几个孩子在村委会门口追逐打闹，踢起一阵尘土。
陈默站在门口送人，林晓棠收拾桌上的纸张和笔本。两人谁也不说话，直到最后一个村民拐过巷口不见了身影。
“记了多少条？”他问。
陈默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二十三个具体建议，重复的合并后剩八个候选点。优势写了十六条，担扰有十九条，主要是安全、距离、施工难度这几块。”
林晓棠点点头，把钢笔拧好塞进裤兜，“最难的不是选址，是让大家相信这事真能成。”
“那就先让他们看到我们在认真对待。”陈默将本子重新装进背包，拉紧拉链，“明天开始跑现场，带上卷尺、水平仪，还有相机。每个点拍清楚，回来贴墙上让大家看。”
他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正在聚拢，风也大了些。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张空椅子斜靠在桌边，黑板上还留着刚才写的几个地名：晒谷场、林缘地、中心空地、老仓库。粉笔字迹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早晨的湿气浸过。
陈默走回去，把窗户关上一扇，又把挂在嘴角的电风扇挪了个方向。桌上散落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林晓棠站在门口等他，“走吗？”
他锁上门，钥匙在手里走了一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