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阳光晒得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发白。陈默把背包甩上肩头，林晓棠已经站在院中等他，手里抱着硬壳本子，马尾辫被风吹得贴在脖颈一侧。几个村民代表陆续从村道走来，有东头的老吴，西边的李婶，还有住在北坡的年轻人张强。没人说话，但眼神都落在陈默和林晓棠身上。
“咱们先去东头晒谷场。”陈默说，“路不远，走着去，边走边看。”
一行人顺着刚修好的新路往东走。路面还沾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有点滑。老吴走在前头，边走边说：“那块地我熟，小时候就在那儿打谷子，年年用，没出过事。”陈默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脚下的坡度。到了晒谷场，眼前是一片长满杂草的平地，边缘堆着几捆干柴，中间隐约能看出旧时打谷的痕迹。
陈默打开水平仪架在三脚架上，调平后盯着刻度看了半分钟。他蹲下身，用卷尺从北侧开始量，每隔五米插一根标桩。“地面北高南低，落差有七公分。”他说，“按标准教室布局，前后楼间距要十二米，这块地实际可用长度不够。”
“七公分能有多大事？”老吴蹲在边上，“我们以前晒谷子都没觉得歪。”
林晓棠从包里取出密封袋，蹲在低洼处挖了一小撮土塞进去。“这土含水量高，长期潮湿会软化地基。”他抬头对旁边村民说，“拍张照吧，记个位置。”那人掏出手机对着坑洞拍了两张。
陈默站起身，袖口蹭上了泥灰，“雨季要是积水，教学楼墙角容易渗水。而且排水沟得专门设计，不然越积越深。”没人反驳，但老吴脸上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
下午转去西边林缘地。进林子的小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灌木长得密，枝条刮着裤腿。林晓棠走在前头，手电筒光照在树根处，突然停住。“这里有洞。”她蹲下，指着一个拇指粗的孔洞，“可能是蛇窝。”往前几步，又捡起一段蜕下的蛇皮，装进样本袋。
“孩子天天从这儿过？”李婶往后退了半步，“万一咬着怎么办？”
陈默沿着小路往里走了五十米，掏出计时模拟上学路线。“单程六分四十秒。”他说，“要是加宽路面，得砍掉至少十棵松树。”他抬头看那些树冠，枝干交错，遮住大半天空。
“砍树不行。”张强摇头，“那是村里的风水林，老人说了，动不得。”
“不动也得动。”陈默收起计时器，“安全比规矩重要，但砍多少，怎么补种，得另说。”
第三天一早去了村中心空地。这块地原本是晒场，后来闲置下来，四周都是住户。陈默张开一张手绘图，标出未来文化广场的位置。“广舞舞区域离拟建教室只有二十八米。”她指着图说，“晚上七点到八点半，音响声肯定传过来。”
“白天上课总没事吧？”有人问。
“白天还行。”陈默点头，“可要是开家长会，或者搞活动，下午放学晚了，正好撞上跳舞时间，吵得很。”
林晓棠找了两个村民现场模拟。一个站在教室窗边，另一个在广场位置放手机播放音乐。几分钟后，窗边有人摇头：“听不清讲话，光听见鼓点。”
“傍晚确实影响大。”那人承认。
最后一站是北面老仓库，铁门锈得拉不开，陈默喘了一脚才豁开条缝。里面光线昏暗，屋顶破了几个洞，阳光斜照进来，照出梁柱上的裂缝。他用手电扫过墙角，发现多个木屑堆积，“白蚁蛀的。”他说，把镜头对准一处虫洞，录了段视频。
林晓棠翻出随身带的《农村校舍建设安全导则》，一页页对照。“墙体开裂超过限值，地基下沉明显，抗震等级不达标。”她合上书，“这地方得拆了重建，改造意义不大。”
“那就排除。”林晓棠说，“但还得大家商量。”
回村后第三天，陈默把四块大纸板钉在村委会公告栏上，每块贴着一个选扯的照片和优缺点清单。东头晒谷场：地势近、交通更，但易积水、面积不足；西边林缘地：安静隐蔽、生态好，但道路窄、有蛇患；村中心空地：位置居中、配套便，但噪音干扰、空间受限；北面老仓库：建筑可利用，但结构危险、改造成本高。
五六名村民代表围在板前看了一圈，没人先开口。
“我觉得东头还是最合适。”老吴指着第一块板，“积水问题可以挖排水沟，哪块地没点毛病？”
“可教室建那儿，娃们下雨天怎么进出？”李婶摇头，“鞋裤全湿，容易感冒。”
“林子那边清净，适合读书。”张强说，“蛇的问题，立个警示牌，再定期巡查看看。”
“警示牌管用。”李婶冷笑，“孩子跑起来哪记得看牌子？”
中心空地虽然吵，但真要建学校，早晚得规范广场使用。”另一个年轻人说。
“你让大妈们不跳舞？做得到吗？”老吴反问。
陈默一直没说话，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最后他走到板前，把四张照片重新排成一排。“每个地方都有好处，也都有解决下了的难处。”他说，“咱们不是挑完美的，是挑相对合适的。”
林晓棠站到他旁边，翻开本子念道：“专家意见总结出来了——教学区要避阴湿，运动区要保阳光，整体得靠近主路。按这三条，咱们再看一遍。”
众人又凑上前，一个个比对。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没人再坚持己见。
“没有哪个地方全符合。”林晓棠合上本子，“只能看哪几个短板能接受，哪几个风险能控制。”
屋里静下来。窗外风穿过院子，吹得公告栏的纸板轻轻晃动。陈默把最后一行数据抄进笔记本，笔尖顿了一下。林晓棠站在公告栏前，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野雏菊发卡。
村委会办公室的灯亮着，桌面上摊开四张草图。陈默摘下外套搭在椅背，袖口露出那道淡疤。林晓棠拧开钢笔，在纸上写下“利弊汇总”四个字。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