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的灯还亮着，陈默没走。他站在公告栏前，把林缘地那张纸重新钉牢，又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圈。林晓棠收拾好本子，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她看见陈默背影立在灯下，袖口沾着灰，左手摩挲着笔记本边缘。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一辆沾着泥点的白色轿车拐上村道，停在村委会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拎着黑色公文包下车，抬头看了看牌子，径直走进院里。
陈默迎出来，伸手：“您是张工吧？我是陈默。”
“对，路上堵了会儿。”设计师把包放在长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绘图板和尺规，“昨天接到电话我就调了资料，青山村地形起伏大，林缘地靠山脚，得看现场光照和风向。”
“我们准备了些东西。”林晓棠从屋里搬出一叠纸，铺在桌上。最上面是手绘的选址草图，标着晨光入射角度、主风向、坡度变化。“这里这半个月我们记的，每天早中晚都去看了。”
设计师低头翻看，眉头微动：“你们连树影移动轨迹都画了？”
“孩子上课要阳光。”林晓棠说，“南墙必须全天照得到。”
陈默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指给对方看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村里六到十二岁的孩子三十七人，三年内预计增加到四十五个。现在孩子跑十里外上学，冬天早上五点半就得出门。咱们想一步到位，教学楼、操场、图书室都备齐，不让孩子来回折腾。”
设计师抬眼：“你们预算允许吗？一般乡村小学都是分期建。”
“钱还没筹。”陈默答，“但图纸得先按完整功能做。我们不能因为穷，就给孩子打折的学校。”
设计师沉默几秒，点头：“行，我按综合方案来。”
林晓棠递过一张照片：“这是我想的图书角位置。靠南窗，全开玻璃，外接一个闯读廊，种紫藤爬架。孩子们看书能闻见花香和泥土味。”
“不是标准设计。”设计师说着，却已在纸上勾线，“但合理。自然采光好，夏天有遮阴，还能当科学课观察区。”他抬头，“屋顶平台也留出来？可以做气象观测站。”
“要。”陈默立刻说，“孩子得知道风从哪来，雨怎么测。”
他们围着长桌站定。设计师执尺划线，铅笔轻响。陈默指着图纸一角：“这里空着，能不能加个小菜园，劳动课用。”
“可以。”设计师量了距离，“西侧土质稳定，排水好，划出二十平米没问题。顺便把厕所挪远点，避开主导风。”
“黑板上方挂国旗。”陈默突然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一家教室朝南，门边外雨靴架。这些不在图上，但我得记下来。”
林晓棠看着他写字的侧脸，没说话，只是把野雏菊发卡扶正了。
中午没人提吃饭。村委灶房送了三碗面条，摆在图纸边上，怕油污溅到。吃完后，设计师用橡皮擦掉一处墙体，重新调整楼梯位置。
“原方案图书室十六平米。”他指着修改处，“现在压缩到十二平，省出空间加保温层和防潮地梁。你们坚持要整体建设，结构安全必须优先。”
“我不反对缩小。”陈默盯着图纸，“但书架不能少。至少存五百册。”
“三百本起步。”林晓棠补充，“我们联系出版社，争取捐赠。”
设计师看了她一眼：“你们不是只想要个房子。”
“我们要的是学校。”陈默说，“不是校舍。”
下午三点，初稿完成。设计师收起尺规，在图纸右下角签下名字。整张图呈U型布局：主楼三面围合，中间是平整操场，西侧设菜园与工具棚，北端预留简易舞台。图书室虽小，但紧邻南窗，外接木廊，屋顶设有可开启天窗。
“按现行抗震标准做的基础。”设计师说，“坡地做了微高程调整，土方量控制在八十立方以内。施工队进场后，先打桩再砌墙。”
陈默双手压在图纸四角，像怕风把它卷走。他看得久，呼吸变慢。眼前不再是线条和数字，而是早晨的读书声，课间的追逐，午后阳光照在书页上的样子。他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菜园边拔草，手上沾着泥；一群男孩在操场上抢球，喊成一片；教室里坐满孩子，脖子伸得长长的，听老师讲山外的世界。
林晓棠轻轻碰了下他胳膊：“等春天，我们在门口种一圈野雏菊。”
陈默回神，点点头：“嗯。”
“颜色别太杂。”她继续说，“就黄的白的，简单些。开花时正好开学。”
“好。”他声音低了些，“再栽两棵小树，等他们毕业时，能合影。”
设计师收拾工具，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心里早就有这学校了。”
没人回答。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村委会门前空地安静下来，陈默仍站在桌旁，手里拿着蓝图，纸角被风吹得起伏。林晓棠站他身边，白大褂口袋里的种子露出一点褐色尖头。
“明天叫几个骨干来。”陈默说，“先把图贴出去，让大家看看。”
“得解释清楚为什么选这儿。”林晓棠望着远处山影，“有人还在担心蛇。”
“加防护网，定期巡。”陈默说，“老吴答应帮忙查隐患。”
“还有路。”她提醒，“必须加宽到两米五，不然雨天难走。”
“我知道。”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又写了一句，“首期工程：扩路、清障、打地基。”写完合上本，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几秒。
设计师背着包走出来：“我住村招侍所，明早复核测量。”
“麻烦您了。”陈默送他到门口。
“不麻烦。”设计师回头，“很多年没做这么踏实的设计。”
路灯亮起，昏黄光线落在蓝图上。陈默用手掌抚平褶皱，仿佛摸着未来的墙。
林晓棠从口袋里取出那颗种子，放在图纸角落。风吹了一下，它没动。
陈默说：“这棵，就种在图书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