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门前的风卷着纸角，陈默的手按在公告栏上没动。那张蓝图还贴着，边沿已经有些发皱，风吹一下，它就轻轻颤一下，像要飞走。他盯着图纸右下角设计师签的名字，指节慢慢收紧。林晓棠放下的那颗种子下见了，可能是被风吹走了，也可能是谁路过时顺手捡了去。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笔尖顿了顿，在“首期工程：扩路、清障、打地基”下面划了一道模线，接着写下：“资金来源：村民集资+企业赞助。”字写得比平时重，纸背都起了印。
天刚亮，陈默就去了王德发家。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算盘坐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珠子。陈默把来意一说，王德发没吭声，只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两下，站起身就往村委会走。
两人在办公室坐下。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村账本，王德发翻开去年收支记录，一页页往后翻。“去年卖竹子收入八千六，修桥用了五千二，剩下两千四百。”他抬头，“村里公账就这么点活钱。”
“不指望公账。”陈默摇头，“这次是自愿捐，不记名，不评比，多少都算心意。”
王德发眯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想当年，七九年建小学，全村抬梁扛木头，连老太太都把寿材板子拿出来当课桌腿。那时候穷，可人心齐。”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三张百元钞票，“我这月退休金，全搭里头了。”
陈默没推辞，接过钱，放进抽屉最下层。王德发拿起算盘，拨了几下，又在黑板上写了三条：“自愿不强求；多少都光荣；登记不公示。”写完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咱青山村的人，骨天硬，不比谁有钱，比的是心里有没有孩子上学的事。”
消息传得快。上午十点不到，第一个村民来了，是老吴，挑着担子卖菜的，放下五十块钱，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接着是李婶，攥着个布袋子，倒出一堆硬币和几张硬钞，数了三遍，一共一百二十七块六。她说，“我孙子明年上学，这点钱，买几根粉笔也好。”
中午前，陆续来了十几人。有人捐几十，有人大半响才凑够十块。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把一枚金耳钉摘下来放在桌上：“先押这儿，过两天赎回来。”陈默没接，只记下名字和金额，把耳钉退回去。她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抱着孩子快步走了。
下午，王德发把收到的钱重新清点一遍，纸币按面值叠好，硬币用报纸卷成筒。算盘噼啪响了一阵，最后停在两千三百七十六元八角。他合上账本：“不算少。村里三百多口人，能有七八十个伸手，心到了。”
陈默点头，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材料。那是他熬到凌晨做的：一页是学校设计图，标着教学楼、操场、图书室的位置；一页是学生现学说明，列出三十七个孩子的年龄和上学路程；最后是预算清单，总需三十八万，首期地基工程要九万二。
他一封封邮件发出去，收件人是以前在互联网公司认识的同行，现在在几家做建材、教育公益的企业任职。正文只有两段话：“我们不是要救济，是要一起建一所真正的学校。你们看到的不只是图纸，是我们村子的未来。第一笔石料明天到村，咱们的学校，真的要动土了。”
发完邮件，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王德发看着他：“等。”
“等回音。”陈默说。
三天没动静。第四天早上，陈默正在村委会扫地，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回复。一家建材公司愿意捐赠三吨水泥和一批钢筋，随车附送施工手册。紧接着，第二封邮件进来：一家教育基金会承诺资助两万元现金，用于采购教学设备。
当天下午，又有一家做门窗的企业联系上来，说可以低价供应教室门窗，不要钱，只希望将来能在墙上挂块“爱心共建”牌子。陈默回信：“可以，但字不能大过校名。”
傍晚，王德发拿着计算器算了一遍，把结果写在纸上：村民捐款两万三千余元，企业物资折合六万元，现金支援两万，总计约十万。虽然离全额还有缺口，但首期工程的钱，够了。
他把纸递给陈默：“能开工了。”
陈默没说话，走到公告栏前，取下旧纸，换上一张红纸。毛笔字是他一大早写的：《致全体乡亲的一封信》。内容很简单：学校建设启动，首批石料明日进村，请各家留意道路清障。落款是“陈默、王德发及所有关心孩子上学的乡亲”。
风吹得厉害，他用手压住红纸一角，另一只手拿图钉，一颗颗钉下去。钉到最后，手指有点抖，图钉歪了，扎进了指腹。他没拔，任那点血渗出来，沾在红纸上。
王德发站在门口，看着他：“疼不？”
“没事。”陈默把最后一颗钉子敲实，直起身，“明早你来帮忙点收材料？”
“来。”老人应得干脆，“算盘我都带上了。”
天快黑时，村民陆续从田里回来。有人看见红纸，停下脚步读。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看，看完也不走远，就在村委会门囗空地上蹲着、站着，低声议论。
老吴问旁边人：“真要开了？”
“红纸都贴了，还能有假？”
“我家那小子，不用再走十里路了？”
“不止，以后娃们能在自己家门口升国旗。”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传得远。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公告栏转，指着“图书室”三个字念。大人不拦，由他们喊。
陈默站在屋檐下，听见那些声音，没动。王德发坐回长凳，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夜里下了点小雨，不大，打湿了红纸一角。陈默半夜醒来，披衣出门，拿了块塑料布盖上去，用砖头压住四角。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写着：“首期资金到位，物料明早进村。施工队未定，暂由村民轮班清基。”
他合上本，灯关了。
雨停了。东方天际刚透出灰白，村委会门口的土路上，远远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一辆大货车缓缓驶入村道，车身沾满泥浆，后斗堆着灰白色的石料，盖着油布。车头挂着一条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摆。
陈默站在公告栏前，手还按在塑料布上。他没去看车，只盯着那张红纸。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他肩上，也没躲。
王德发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车停了。司机跳下车，抹了把脸，大声问：“哪个是陈默？”
陈默抬起头，往前走了一步。
司机递过一张单据：“青山村学校基建石料，共十二吨，签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