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山冲进门时,呼吸都是乱的。
手里的频点本卷了角,边上还沾着一块煤灰。
“什么时候开的?”
凌天已经站了起来。
“刚开。”
韩小山喘了口气。
“南边那条链子,主监听点刚换机。”
“杂波多,回收台会在这个口子上多停一会儿。”
“掌柜那套手法,能塞进去。”
赵刚把门关上,顺手把外头想跟进来的通讯兵挡了回去。
“谁也别进来。”
说完,他转头看向凌天。
“现在发?”
“现在发。”
凌天没犹豫。
三个人立刻转去后头那间小屋。
屋里摆着那部从当铺缴来的日制大功率电台。
机器已经架好。
电键、耳机、备用电池,全在原位。
他们接管后的第一封电报。
却是第三封。
前两封,一个是维持链路活着,一个是放烟雾。
这一封,才是真正往山本嘴里塞钩子。
韩小山一坐下,先戴耳机。
耳朵刚扣上去,他肩膀就沉了。
那股熟悉的沙沙声里,夹着几组很短的试探码。
对方果然在。
而且还没走。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
能发。
凌天站在他身后,把昨晚就想好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电文不能长。
越长,越露。
也不能太短。
太短,撑不起山本的疑心。
最要紧的,是话得含。
不能像汇报军情。
得像底下暗线吃不准、又怕漏掉,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送的碎消息。
“记。”
凌天开口。
韩小山拿起铅笔,笔尖压在纸上。
“杨村南面三公里,今夜再见可疑洋人两名。”
“身高高于本地人,鼻梁高,背短箱,带细天线。”
“行迹避路,不入村,不接触日常买卖。”
赵刚站在一边听,忽然插了一句。
“可疑洋人后头加一句,口音不似教会中人。”
凌天点头。
“加上。”
韩小山笔下飞快。
“曾接触猎户,询问南坡旧路及苏联援助通道。”
“随身器材不像常见商用机。”
“疑为监听。”
“是否继续跟,请示。”
写到这儿,他抬头。
“顾问,苏联援助通道这句,要不要再虚一点?”
凌天想了两息。
“把苏联前头加疑似。”
“别说满。”
“说满了就假。”
赵刚也点头。
“对。”
“让他们自己往下补。”
韩小山把词改了。
纸上最后一版电文,不多不少,正好够撑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洋人。
电台。
猎户。
南坡旧路。
疑似苏联援助通道。
几个点散着放,连不连,交给山本自己去连。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凌天看完,伸手把纸按住。
“发之前再过一遍手法。”
韩小山没说话。
他把手指悬在电键上方,先不落下。
脑子里过的不是电文,是当铺掌柜发报时的习惯。
那老东西手小,腕子虚。
敲键的时候,起手总比别人轻一点。
第一组后面,喜欢空半拍。
到第三组,收尾会拖一丝。
很轻。
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可对面要是真是一路在收那条线的人,这一点差别,足够起疑。
韩小山前两天为了抠这套手法,戴着耳机熬了两夜。
掌柜每一处停顿,他都记在本上。
哪里短。
哪里粘。
哪里像手发酸停了一下。
现在轮到他自己敲。
他把食指落下去。
没发电。
只是虚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停。
又一下。
耳机里还是沙沙声。
可他脑子里已经把掌柜那个节奏复了一遍。
第二次虚敲,他把腕子往下压了半分。
这回像了。
再来一次。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他指尖一收一落,心都跟着吊着。
屋里没人说话。
电台旁边那盏小灯把韩小山的侧脸照得发黄,嘴唇上的裂口都能看见。
可他的手一点不抖。
越到这时候,越稳。
凌天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就这样。”
韩小山点头,手指真正落下。
滴。
滴滴。
停。
节奏出去的一瞬,屋里三个人都没动。
第一组报码送出去以后,他没急着往下。
照着掌柜的习惯,空了半拍。
再起手。
第二组。
第三组。
第四组。
每一组之间的间隔,都跟韩小山本上记的差不多。
不快。
也不拖。
像一个干了很多年暗线活、胆子不大、又不敢耽误正事的当铺掌柜,在夜里缩着脖子发一封自己都没把握的消息。
凌天站在后头,盯着电台上的小表盘,也盯着韩小山的手。
枪口对枪口的仗。
可胜负一样分生死。
一旦对面觉出味不对,这条线就废了。
山本也不会再轻信。
后头那盘让鬼子去咬英国人的棋,还没开就得断。
韩小山发到中段时,耳机里忽然跳进来一组短促回码。
不是回应。
是别的台在抢线。
他眼皮一跳,手却没停。
这也是掌柜平时会碰上的事。
真暗线,不会因为有杂码就断。
断了,反而像有鬼。
他顺着原节奏,把剩下半段继续敲完。
最后一句“是否继续跟,请示”发出去后,他收键的那一下,比平时还轻了些。
掌柜收手,总像怕响动大。
韩小山把这点也学进去了。
最后一组电码落下。
屋里彻底静住。
赵刚下意识看向凌天。
凌天没说话。
韩小山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热的。
是刚才那一口气憋久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耳机里忽然一跳。
对面回执到了。
很短。
就一组确认码。
没有追问。
没有复核。
正是特高课那条链子平时用的接收手法。
韩小山整个人一下松了,肩膀都塌了半寸。
“收了。”
他说。
“对面收了。”
赵刚也吐了口气。
“成了。”
凌天站在韩小山身后,听着耳机里那组确认回执,眼神一点点沉定下来。
他抬手按了一下桌角,像是把整盘棋往前推了一格。
“咬钩了。”
韩小山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
“顾问,山本会信吗?”
“他不用全信。”
凌天看了一眼手表。
“他只要觉得这事值得查,就够了。”
他把那张电文草稿折起来,塞进掌心里。
“下一步,等山本自己把人从旧山路撤走。”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