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电报送到桌上时,山本一木没有让人念第二遍。
纸还带着一点潮气。
小岛大尉站在桌前,额角挂着汗。
“链路呢?”
“还在我们掌握里。”
“回收台收了?”
“收了。”
山本把电文拿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杨村南面三公里。
可疑洋人两名。
身高高于本地人,鼻梁高,背短箱,带细天线。
不入村,不接触日常买卖。
接触猎户,询问南坡旧路及疑似苏联援助通道。
疑为监听。
是否继续跟,请示。
纸上就这些。
话不满。
可正因为不满,才最磨人。
山本盯着“疑似苏联援助通道”那几个字,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小岛屏住气,没敢出声。
屋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几息,山本才开口。
“前两封,是试水。”
“这一封,是有人开始害怕来不及了。”
小岛没听懂。
“阁下的意思是……”
山本抬起头。
“如果只是两个普通外国人,下面的人不会在三封电报里反复提。”
“能让暗线反复送的,说明他们手里带着东西。”
“电台,地图,或者更值钱的判断。”
他说完,把电文按到地图边上。
地图早就摊开了。
旧山路那一线,被他用蓝铅笔重重画过。
杨村正南那片干溪沟和南坡,又被他画了两道虚线。
现在,第三条线被他连了上去。
独立团。
外国人。
苏联。
三个点,挂在一块地方上。
山本看着那三点,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闻到味了。
“英国人。”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嗓子里带着一点冷意。
“他们闻到了血。”
小岛后背一紧。
“阁下,英国人为什么会盯上那里?”
“因为那里出了他们解释不了的事。”
山本把铅笔尖点在杨村后山。
“补给断了四十多天,独立团没死。”
“兵工厂停了,又活了。”
“旧山路被封死,仓里却突然有了底。”
“如果我是英国人,我也会去看。”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是英国人,又看见了苏联痕迹,我会更急。”
小岛听得喉头发干。
“那我们现在……”
山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旧山路那道蓝线上停了停。
那是他亲手布下去的口袋。
三十四个人。
两挺九二式。
三门掷弹筒。
四个明哨,四个暗哨。
把山口咬死了。
照理说,独立团就该困在里面,像被卡住脖子的狼。
可狼没死。
那就说明,还有别的东西在喂它。
山本把电文折起,塞进军装口袋。
“从旧山路抽六个人。”
小岛一愣。
“抽……旧山路?”
“是。”
“组成南搜索小队,立刻插过去。”
“带上会辨脚印的,带上一个懂电台的。”
“先找人,再找器材,再找他们盯的是什么。”
小岛下意识开口。
“旧山路那边兵力会不会……”
山本抬眼看他。
“二十八个人,守一条旧山路,够了。”
“独立团刚拿到补给,最先要做的是喘气,不是出门送死。”
“真有胆子摸过来,也过不了两挺重机枪。”
小岛不敢再劝。
“哈依!”
山本又补了一句。
“告诉带队的,别碰杨村。”
“只查南面那两个人。”
“我要知道英国人到底闻到了什么。”
小岛转身就跑。
门一开一关,屋里又静下来。
山本重新看向地图。
他觉得自己已经抢到了先手。
人一动,棋就活了。
独立团想藏。
英国人想看。
那他就先伸手,把南边这块皮给揭开。
谁在盯着杨村,谁就得先露出来。
他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压得纸面发皱。
“先动的,不一定先赢。”
他低声说了一句。
“但一定先看到东西。”
旧山路第三阵地的军曹接到命令时,脸都绷住了。
“抽六个?”
“是。”
传令兵把纸条递过去。
“山本大佐亲令。”
军曹接过命令,眼角一跳。
他先看人数,再看抽调位置。
六个人,不是从边角抽。
是从预备和换岗组里直接割。
这样一来,旧山路整条线的人数,从三十四,掉到二十八。
人还没走,他脑子里已经把后头的麻烦算出来了。
换岗慢。
巡回会断。
第三阵地东侧那段排水沟,本来就得靠人盯着。
现在少了六个,盯的人就更少。
他把纸条一折,塞进怀里。
“点人。”
六个鬼子很快被拎了出来。
两人带步枪。
一人背轻机枪。
一个背电台箱。
还有两个是山路老兵,平时专门干追踪活。
军曹看着他们离开,脸色越来越难看。
旁边的伍长低声问了一句。
“长官,要不要把第三阵地的换岗顺序改一下?”
“改。”
军曹咬着牙。
“把第二组和第三组并起来。”
“先保机枪,再保正面坡口。”
“东边那条沟,巡一遍就走,别停太久。”
伍长领命去了。
军曹回到掩体里,拿出电台。
他没敢跟源城说山本的命令有问题。
这种话,他不配说。
他只能把兵力数字报上去。
“旧山路封锁阵地,现有人数二十八。”
“请调补班六至八人。”
“第三阵地换岗及侧巡压力增大,请速复。”
电报码一组组打出去。
他盯着耳机,等回信。
半天后,回执来了。
就四个字。
暂无可调。
原地固守。
军曹看着那四个字,脸皮抽了一下。
就像胸口堵了一团火。
可命令就是命令。
没有人,他就只能自己挪。
他把防务表摊开,铅笔飞快地改。
第一轮换岗,十五分钟。
第二轮,可能十七。
第三轮,绕路补位,怕是要二十。
再加上夜里山路打滑,第三阵地那条沟边不好走,换岗时间只会更长。
军曹把第三阵地的时间圈出来,圈得很重。
“别出事。”
他盯着那行数字,低低骂了一句。
“给我撑到天亮。”
王根生趴在乱石后头,眼睛一直贴在望远镜上。
风从坡口钻过来,吹得他耳朵发麻。
他没动。
身后两个侦察兵也没动。
三个人像三截埋在土里的木头。
前头就是旧山路第三阵地。
昨夜他来过一次。
时间,位置,火力点,他都看过。
最值钱的那道缝,是十五分钟。
那十五分钟,像把门开了条小口。
可门口外头还站着人。
能不能撞进去,还得再看。
今晚,他是来盯第二遍的。
第一轮换岗开始时,他就把表摁开了。
老哨兵先从胸墙后探头。
没下去。
又蹲了回去。
等了好一阵,新哨兵才从后头猫腰绕过来。
这一段路,明显比昨夜慢。
王根生眼皮都没眨。
秒针一点点走。
十六。
十七。
十八。
他手里那截铅笔,已经压到了纸上。
新哨兵还没就位。
老哨兵还在原地。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新哨兵终于翻进胸墙后。
王根生把“二十二”三个字狠狠记了下来。
身后一个侦察兵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排长,看错没?”
王根生没说话。
他盯着第二轮。
这种东西,差一息都能死人。
不能靠一眼就定。
第二轮换岗又开始了。
这回他看得更细。
第三阵地后头那个补位兵,少了一个。
原来是两个人轮着跑。
现在成了一个人先补东边,再折回去接西边。
路一多,脚下就慢。
旧哨兵在原地干等。
新哨兵在半坡上绕。
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比昨晚更长。
表针走到二十二时,王根生才把手指松开。
没错。
真是二十二。
他把望远镜稍稍移开一点,又看了看别的地方。
两翼掷弹筒位没动。
机枪还在。
明暗哨还是那几处。
可人少了,就是人少了。
人一少,阵地的骨头缝就出来了。
王根生把地图摊在膝盖上,飞快添了几笔。
“东三,空二十二分。”
“侧巡减一。”
“后补慢。”
写完,他把铅笔往耳后一别。
“走。”
两个侦察兵立刻跟上。
三个人退得很快。
先贴着石坡滑下去,再沿着干沟往回抹。
没人说话。
山路熟了,脚下就只剩节奏。
一个多时辰后,王根生推开团部的门。
屋里灯还亮着。
李云龙、赵刚、凌天都在。
桌上的地图没收。
显然,三个人压根就没睡。
王根生没废话,进门先把图摊开。
手指直接按在第三阵地。
“人少了。”
李云龙一下坐直。
“少多少?”
“六个。”
王根生说。
“第三阵地换岗慢了。”
“昨晚十五分钟,今晚二十二。”
赵刚眼神一变。
“看实了?”
“看了两轮。”
王根生把新添的几笔推到凌天面前。
“第二轮还是二十二。”
“后补少一个,绕路接岗。”
“东侧排水沟照旧,没埋雷,没加绊线。”
屋里一下静了。
李云龙盯着那道线,手都搓了一下。
“娘的。”
“真让你等出来了。”
凌天低头看图。
灯光压在纸上。
那道原本只有十五分钟的缝,现在被人硬生生撕到了二十二。
他没立刻说话。
先把第三阵地到排水沟,再到后侧掷弹筒位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二分钟。
六个人进去。
够了。
不是勉强够。
是能做事了。
赵刚抬头看向他。
“山本动了。”
“他真把人抽走了。”
李云龙一巴掌拍在桌上。
“还真让你喂上钩了。”
“这狗日的以为自己要去逮洋鬼子,结果把老子的路给让出来了。”
王根生没接话。
他就站着,等命令。
凌天拿起那张图,又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压暗了。
山里一黑,夜就来得很快。
他把王根生的最新侦察结果往前一推。
“第三阵地,二十二分钟。够了。”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转头对李云龙说:
“老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