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表情各异。尉迟恭放下酒碗看了程处默一眼,又看了看程咬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程咬金先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厅堂里回荡着:“好小子!你这浑小子今日倒是说了句人话!”他嘴上骂着,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得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精明。他抬眼看了看文安,又看了看程处默,心里飞快地转着。
文安这小子,十八岁封侯,从将作监一个小主簿一路走到长安令的位置上,手里攥着新盐法、贞观犁、马蹄铁、火药、红薯这些数不清的功劳。他身后有陛下看重,有尉迟恭、秦琼、牛进达和自己几个老家伙护着,又有杜如晦、房玄龄、唐俭这些人照应。
这样的人家,用不了多少年便会成为勋贵豪族中的新柱石。若是能跟他结成儿女亲家,程家的根基便更稳了。
程咬金越想越觉得自己儿子粗中有细,看人的眼光像他。
尉迟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那股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尉迟宝林,飞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尉迟宝林被踢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阿耶,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唐俭坐在旁边,捻着胡须,看看程咬金,又看看文安,嘴角带着笑意。他眼珠转了转,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秦怀道和牛俊卿也都有些诧异,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牛进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着酒碗慢慢喝,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程处默那句话。
文安听了程处默的话,也是一愣。
他看了看程处默,又看了看厅堂里那些投来的目光,随即笑了笑,道:“处默大哥,如今嘉仪刚怀上,小弟哪里想得到那么远。儿孙自有儿孙福,小弟现在可不会答应什么。但以后小辈们真有缘分,小弟也乐见其成。”
程处默听了,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他端着酒碗,朝文安举了一下,道:“某方才也是一时兴起,文弟你别往心里去。你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以后小辈们真有缘,你可不能反对哈!”
他说完,仰头把那碗酒干了。
文安见状,也端起酒碗,跟了一下,喝了。程咬金见二人这般,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端起酒碗便朝众人举了一圈:“来来来!都喝!都喝!今日是文小子的好日子,某替他高兴!”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跟着举碗,厅堂里的气氛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
几碗酒下去,程咬金已经有些上头了,又转过去看尉迟恭,带着几分酒意和得意,道:“尉迟老黑,你家可不准打我家孙媳或者孙婿的主意哈!”
他这话一出口,厅堂里顿时哄堂大笑。
尉迟恭被他这话噎得够呛,放下酒碗,梗着脖子道:“说得好像已经定了一样!你没听文小子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吗?也没说答应!说不定文小子最后与老夫家成了儿女亲家呢!”
二人说着说着又拌起嘴来,声音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程咬金往案桌上重重一放酒碗:“光说有什么用,有本事咱们比比谁喝得多!”
尉迟恭不甘示弱,把自己的酒碗也重重放回案上:“比就比!谁怕谁!”
唐俭坐在旁边,立刻拍起手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好!老夫来做中人!二位将军,请——满上!”
两人各自倒满酒,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端起碗,仰头灌了下去。厅堂里的笑声混着碰碗声,从坐着的人一路蔓延到那些站着的人身上,连守在廊下的仆役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文安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程咬金和尉迟恭还在拼酒,两人谁也不肯先放下碗,脸都涨红了。
唐俭在旁边起哄,说“再满上再满上”。
尉迟宝林蹲在旁边给父亲添酒,程处默也凑过去帮程咬金倒酒。秦怀道和牛俊卿看着,嘴角都带着笑意。
他心里的那点憋闷,被这些酒气和笑声冲散了大半。这些人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崔佳之外最亲近的人了,能在这样的日子聚在一起,吵吵闹闹,比什么都实在。
文安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打算去想。眼下这一刻,他愿意好好地待在其中。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站起来朝尉迟宝林那边走了过去。尉迟宝林正蹲在地上给父亲倒酒,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文安把酒碗端起来朝他举了一下:“宝林大哥,喝一碗。”
尉迟宝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放下酒壶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好!干了!”
两人仰头干了。程处默在旁边看见了,也不甘落后,又倒了一碗朝文安举过来:“文弟,我也敬你一碗!”
文安没有推辞,又倒了一碗,跟他也干了。秦怀道见状,也端起了自己的碗,虽然没说话,但朝他举了一下。牛俊卿也端起了碗,动作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厅堂里的气氛到了顶。有人还在猜酒令,有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有人还在跟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声音在酒气和笑声里渐渐模糊成一团。
文安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酒,看着满屋子的人影在灯火里晃动。
他想起崔佳躺在炕上的侧脸,想起孙思邈那句“三月有余”,想起丫丫攥着崔佳衣角睡过去时那张满足的小脸,又想起方才在路上遇到的那些稽查小队。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一冷一热地撞了一下,谁也不让谁。但他今晚不想去想那些了,至少这一刻,他只想站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听程咬金和尉迟恭吵下去,听唐俭在旁边起哄,听酒碗碰撞的脆响在梁间回荡。
夜色从窗外漫过来。
坊间的风声、檐下的灯笼、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都隔着一层暖融融的酒气,模糊了,也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