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众人已是杯盘狼藉。
程咬金与尉迟恭那场拼酒,最终也没分出个胜负来,两个人各自抱着酒碗歪在案边,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互不相让。
程处默和尉迟宝林忙着给各自的父亲添茶,秦怀道坐在秦琼身边,见父亲今日气色尚可,眉眼里也带了些喜意。
唐俭坐在对面,捻着胡须看热闹,时不时还添上一句火上浇油的话。
文安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碗残酒,看着满堂的灯火与人影。他今晚喝得不算少,脸上微微发热,但脑子还醒着。
方才席上那阵热闹,把他心里那点闷气冲散了大半,此刻酒意上来,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松快。
唐俭见时候差不多了,先站起身,朝程咬金拱了拱手:“宿国公,酒也喝足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不如移步西堂,喝碗热茶,散散酒气。老夫这把年纪,可比不得你们这些杀才,再灌下去,怕是要睡在你这案桌底下了。”
程咬金正扶着案桌起身,闻言大手一挥,喊道:“行!老胡,把西堂的灯都点上,茶要滚烫的,再备几碟干果。今儿个高兴,大伙儿多坐一会儿!”
老胡应了一声,快步下去张罗。
仆役们鱼贯而入,把杯盘撤了大半,又端着茶炉、茶碗、干果碟子往西堂去。
众人纷纷起身,程处默和尉迟宝林搀着各自的父亲,秦怀道扶着秦琼,牛俊卿跟在牛进达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唐松龄跟在唐俭身后,垂着手,亦步亦趋。
文安走在最后,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他脸上那层酒热吹散了些,脑子反倒清楚了几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一弯残月挂在屋檐上头,月光清冷,把前庭那几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皇城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已经是一更过半了。
西堂在前庭的西侧,三间通敞,四面开窗,白日里亮堂,夜里点上灯,也显得宽绰。
仆役们早已把案几重新摆好,茶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干果碟子摆得齐齐整整。众人落了座,热茶端上来,一人一碗,烟气袅袅。
程咬金坐在主位上,接过茶碗灌了一口,咂了咂嘴,道:“这酒喝多了,脑子都发木。这茶算是顶事的。”
尉迟恭也坐下,把茶碗捧在手里,哼了一声:“方才不是还要跟老夫分出个高下么?这会儿倒说酒喝多了。”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某是说茶解酒,又没说某喝不过你。你要是不服,再比!”
尉迟恭嗤了一声,懒得理他。
秦琼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面色虽然还是比不上旁人红润,但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他看了程咬金和尉迟恭一眼,没有插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牛进达坐在靠里的位置,端着茶碗慢慢喝,一贯的少言寡语。牛俊卿坐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也不说话。
唐俭把茶碗放下,捻起一颗干果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慢悠悠地在堂内转了一圈。
文安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点残酒压住了。他放下茶碗,目光从堂内扫过。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与他亲厚。
程咬金、尉迟恭、秦琼、牛进达,四位老将军,从他当年在将作监还是个主簿的时候就护着他,一路看着他走到今天。
唐俭是后来相交的,但也是生死之间走过来的,阴山那回,若不是他,这位莒国公怕是要把命丢在草原上。
下首坐着的小辈里,程处默、尉迟宝林、秦怀道、牛俊卿、唐松龄,都是各家的子侄,与他算得上知根知底。
文安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觉得正是说的时候。
水泥的事,他在心里压了有些日子了。
前些时日王铁柱那边送来消息,第五批料烧成了。
石灰石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碾碎掺匀之后入窑,烧了六个时辰,自然冷却之后磨成细粉,掺水试了一遍,干透之后用锤子砸,砸了十几下才裂开一道缝。
后来又拌上砂石试了试,结成的硬块更加结实,拿铁钎都撬不动。文安亲自去看过,蹲在那块水泥板跟前敲了半天,又叫人泼了水泡了一夜,第二天再看,那硬块依旧纹丝不动,连个边角都没掉。
他心里那点底,才算真正落定。
这东西若只是拿来修路,算是大材小用。可要往大了做,单靠他一个人,成不了事。水泥要成气候,烧料要本钱,窑要越建越大,料要越拉越多,运到各地去卖,还要打通各州府的门路。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人,绕不开势。他一个长安令,把县里的事办好尚且要费尽心力,再背上这么大一摊子,光靠自家那点人手,迟早要被拖垮。
要合伙,就得找信得过的人。
他这几年跟几家合伙做买卖,新盐、石炭、神仙醉、冰铺,桩桩件件做下来,谁家是厚道人,谁家做事靠谱,他心里有数。眼下这个局,人选他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他在心里把话说顺了,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道:“程伯伯,各位伯伯,唐公,小侄有件事,想跟诸位商议。”
程咬金正靠在椅背上剔牙,闻言抬眼:“什么事?你说。”
文安道:“小侄近日弄出一样东西,名唤水泥。原本是想用来修路的,长安县那几条主街,用碎石铺了,走不了几年就坑坑洼洼的,一到开春翻浆,车马陷进去,半条街都堵住。小侄一直在琢磨个更结实的法子。后来让匠作的人试制,倒真叫小侄弄成了。”
他说到这里,众人都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程咬金剔牙的手也停了下来。
文安接着道:“水泥这东西,用石灰石和黏土混在一处,入窑高温烧制,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细粉,用时掺水拌上砂石,等它完全干透,坚硬如铁,等闲不可破。小侄拿铁钎试过,撬不动;拿锤子砸,也只裂开一道细缝。泼水泡了一夜,第二日再看,连边角都不掉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