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拿人的理由,他大概猜了一下。人口清查,长安令手伸得长,拿错人也是有的。等他一道奏章上去,人放出来,这事就过去了。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高句丽那边,也是一样?”
翻译忙点头:“是。高句丽也托小的带话。他们在长安,人生地不熟,求崔侍郎做主。”
崔琰便点了头。
他甚至没去鸿胪寺查一查,那几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被抓的。在他看来,这是小事。一个长安令,还能把外国使者怎么样?
他万万没想到,文安今天在朝堂上,直接把“细作”两个字抛了出来。
这两个字,太重了。
偷盗是小事。细作,是要掉脑袋的。
崔琰此刻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站在那里,只觉得太极殿的金砖,凉得刺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不是在替一个长安令的小过失说话。他是在替一群细作说话,如果罪名坐实的话。
他想退回去。但他已经出列了。他已经弹劾了。他现在退,就是自认构陷。
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撑。
崔琰悄悄抬眼,看了看四周。
果然,殿内的气氛,和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大家听他弹劾,是看热闹的心态。此刻听见“细作”两个字,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脸上的神色都变了。有人皱起了眉,有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文安又抬眼,看向御座。
李世民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从御座上压了下来。殿内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
崔琰心里暗道一声糟糕。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又追了一句:“哦?”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
“不知那些人,所犯何事,竟然与细作牵扯上了?文明府,不会是小题大做吧?”
这句话说得色厉内荏。连崔琰自己都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
文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
他知道,崔琰这些人,是真的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跑来弹劾他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本来打算,等手上的案子办完,再慢慢处理这些人。他没想到,崔琰会先跳出来。
也好。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这一仗该怎么打。先让崔琰把话说完,然后他再一条一条驳回去。他有证据,他有底气。他不怕。
文安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崔琰,又扫过卢承庆,最后落回崔琰脸上。他的眼里,有几分讥诮。
“崔侍郎。”他道,“那些倭人和高句丽人,在长安城大肆购买各种典籍、手抄书册,想送回他们本国。单是这几日,从他们住处查缴上来的,便装满了十几只大木箱。”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了。
他要看看崔琰的反应。
果然,崔琰听完前半句,脸色先是一紧,待听到“十几只大木箱”的是典籍,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就这?
他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不过是些书罢了。
崔琰不等文安继续说,便开口了。他甚至露出了一丝笑,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带着几分不屑的笑。
“老夫以为什么天大的事情。”崔琰摇着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不过是海外倭国,仰慕我华夏文华,购买我中国典籍,送回国去,让他们的国民也能沐浴我华夏文华。这也能更加说明,他们心向王化。文明府所作所为,岂不寒了那些心向王化之国的心?”
他这番话说得流畅,显然是觉得自己又占回了道理。
殿内几个和崔琰交好的官员,也微微点头。在他们看来,买书而已,算什么罪?
文安看着崔琰这副样子,心里哼了一声。
上钩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文安冷哼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心向王化,自然没错。”
“但以此名义,偷盗书籍——崔侍郎可知,他们出钱买的,只是极小一部分。绝大多数,是偷窃而来。”
“此等行径,用崔侍郎的话来说,是不是——有辱斯文?”
最后四个字,文安咬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班列里传来“噗嗤”一声。
是程咬金。
他本来憋得难受,听见“有辱斯文”四个字,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毫不掩饰,一边笑一边还拍了一下大腿。
“文安说得不错。”程咬金笑得直咳嗽,“就是有辱斯文。”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想到“斯文”两个字就忍不住乐,笑得肩膀直抖。
文安见状,转过身,对着程咬金的方向拱了拱手。
程知节这是在给他捧场。
程咬金摆了摆手,意思是你接着说,别管我。
崔琰的脸,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他看了程咬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程将军。”崔琰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介武夫,懂什么?我辈文人之事,岂能用‘偷盗’二字?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弧度。
“就算是偷盗,也不失为一件雅事。更能说明,他们心向王化的坚定之心。”
殿内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崔琰,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偷东西,偷书,被抓住了,还能说成是“雅事”?还能说成是“心向王化”?
文安简直被气笑了。
他忍不住道:“似崔侍郎这等文人,这等雅事,下官是做不来的。”
说完,他自己先打了个哈哈。
这一声哈哈,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响。
有人没憋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赶紧忍住了。
崔琰的脸,涨红了。
就在这时,尉迟恭也嗤地笑出了声。
他和程咬金不一样。程咬金是看热闹,尉迟恭是真的看不惯这些酸文假醋的做派。
“你们这些酸丁。”尉迟恭的嗓门本来就大,此刻在殿里一开口,满殿都听得见,“把偷盗说成雅事,还真是令某大开眼界。”
这话就说得重了。
尉迟恭这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殿里的文臣,不止崔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