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文臣前列的令狐德棻，本来一直在旁边看着，听见这话，当时就沉下了脸。他往前一步，厉声喝道：“尉迟敬德！慎言！朝堂之上，岂能胡言乱语！”
尉迟恭是谁？他是从龙的老臣，玄武门的功臣，一般人谁不让他三分。令狐德棻这一喝，他哪里会服。
“胡言乱语？”尉迟恭转过头，瞪着令狐德棻，“许你们说，许你们做，老夫便说不得？”
他哼了一声，不再看令狐德棻。
令狐德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伸手指着尉迟恭，手指都在抖。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退回班列里，不再言语。
朝堂上，从来都是文武互相看不顺眼。今日这一出，像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程咬金、侯君集几个武将，本来就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尉迟恭开了头，侯君集也凑了过来，朝着站在文臣堆里的唐俭喊道：“唐尚书！”
唐俭正抱着笏板看好戏，突然被点了名，一抬头：“作甚？”
“你们文人，”侯君集咧嘴一笑，“是不是都像崔侍郎方才说的那样，偷盗是雅事？”
这话问得阴损。
唐俭一愣，随即笑骂道：“别扯上老夫。老夫可从来不干那等腌臜事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玩笑：“读书人的事，那叫窃书。窃书，能算偷么？”
这是句玩笑话。他是看着场面尴尬，故意说句笑话缓和一下。
殿里几个人听见了，低低地笑了几声。
崔琰的脸，已经从红转成了青。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脸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他本来想听文安把事情说清楚。结果倒好，崔琰和文安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尉迟恭、程咬金、侯君集几个武夫跳出来起哄，令狐德棻、唐俭几个文臣又卷了进去。好好的太极殿，成了市井泼皮打架的地方。
李世民的手，在扶手上攥紧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几个老匹夫。
他想喝止，但又忍住了。他倒要看看，文安接下来怎么收场。
好在，还有人记得朝堂的规矩。
御史王凝站了出来。
他没有像尉迟恭那样大嗓门，而是不高不低地、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朝堂之上，文武重臣，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句话不重，但管用。
程咬金刚要接话，尉迟恭刚要再骂一句，两个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御座。
他们看见李世民的脸。
那张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讪讪地退回班列里。尉迟恭还顺便往后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文安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一出闹剧，心里也是啼笑皆非。
贞观朝的朝堂，他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他都要被这帮人的精力惊到。一句话不对，就能当场吵起来，甚至还能上演全武行。等吵完了，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他忍住笑，等殿内彻底静下来，这才继续开口。
“就算如崔侍郎所言。”文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是风雅之事。”
他看着崔琰，一字一句道：“那下官便有一事不解。”
“那些人买的、偷的典籍，为何大多是关于技法的？算经、农书、工巧、营造、水利、炼丹、兵法——儒家经典，却很少见。这是为何？”
崔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文安不等他，继续追问：“还有。为何那些人，把我长安城各行各业如何运转，记录在册？哪家的铁匠打多少刀，哪家的织户织多少布，西市的米粮从哪儿运进来，盐铁如何专卖，这些，他们也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下来。
“甚至，我长安城的布防，驻扎的各军位置，城门何时开、何时闭，禁军多少人，兵仗多少件——他们也记了。”
文安看着崔琰，眼睛里那一丝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请问崔侍郎，他们记这些，是想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崔侍郎不是说，他们是心向王化么。那他们的心向王化，怎么不抄《论语》？怎么不抄《尚书》？偏偏要抄怎么打铁，怎么造弓，怎么看城门？”
这一问，问得更直接了。
殿内鸦雀无声。
崔琰的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真不知道这些。他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买了几箱书。他以为是买《论语》《尚书》。他万万没想到，那些箱子里装的，是农书、工书、兵法，还有长安城的布防图。
这已经不是偷盗了。
严格来说，这就是细作。
崔琰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文安哪里会给他机会。
“似那等行径。”文安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铁，“请问崔侍郎，不是细作，又是什么？”
崔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群臣，此刻都听明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偷几本书，不算什么大罪。但刺探大唐军情，记录长安城防，这是杀头的大罪。
武将堆里，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好胆！”
文安转头看去，原来是丘行恭。他站在武将的队尾，一张黑脸绷得紧紧的。他是行伍出身，最听不得“夷狄”“细作”这几个字。
他在边境上和突厥打了半辈子仗，知道那些夷狄得了中原的技术，回头会干什么。他只是品级不够，不能出列说话，便把笏板攥得咯吱响。
旁边一个年轻的武官，凑到丘行恭耳边，低声道：“丘大将军，这倭奴和高句丽，胆子也太大了。”
丘行恭哼了一声，没回头。
“胆子大？”他低声道，“他们不是胆子大。他们是知道，咱们这朝堂上，有人替他们说话。”
那年轻武官愣了一下，不敢接话了。
紧接着，程咬金、侯君集、丘行恭几个武将，齐声骂了起来。
“好胆！”
“区区倭奴、高句丽，敢在我长安刺探军情！”
“杀了！”
……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有几个年轻的武官，已经把拳头攥紧了。他们大多是行伍出身，在边境上和突厥打过仗。他们知道，那些夷狄为什么要记录这些。等他们学会了怎么打长安城，下一步就是真刀真枪地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