郧妘越说越觉得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凄厉:
“如今大敌当前,贰国步步紧逼。”
“这不仅是打我郧国的脸,更是在试探夫君你的底线,试探楚国与郧国的盟约。”
“若是今日夫君因顾虑什么‘强国’而退缩,让我郧国任由贰国那样的小国欺辱。”
“那明日,随国、申国、吕国......那些周室宗亲便会蜂拥而至。”
“到时候,夫君是否要弃我郧国而不顾?”
“若如今之事我们楚郧两国忍了。”
“日后谁还会把我们两国放在眼里?”
“夫君——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郧国被一步步蚕食,看着我也变成那亡国之女吗?”
楚芈(mi)姓、郧妘姓,同属祝融八姓、陆终后裔。
是数千年前同一上古部族分支,属于远祖同源。
周宣王布置了大量汉阳姬姓诸侯,如随、贰、吕、申等,用地缘来封锁楚国之类的蛮夷。
这些姬姓国天然排挤外来古方国郧国,长期挤压郧国生存空间。
楚国虽然衰落,但部族尚武、山地纵深大,真撕破脸打起来,郧国单独抵挡不住。
郧国两头受夹板气,这才愿意跟被中原视为蛮夷的楚国联姻。
和楚国联姻等于绑定西部盟友,用来制衡北边随国、贰国这群周室诸侯,避免自己被汉阳诸姬孤立吞并。
如今出了事,自然要拉上楚国一起。
熊仪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又句句在理的妻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当年他向郧国求婚,为的是获取汉东沃土、商贸通道,借郧国休养生息。
郧国坐拥涢水平原、云梦泽,农耕、水运发达。
联姻后楚国可以借道、通商,甚至在郧国境内安置贵族子弟。
吸收郧国农耕、城建技术,快速恢复楚国残破经济。
郧国对楚国来说,也的确很重要。
郧国要是完蛋了,楚国以后绝对会被锁死,只能跑去跟那些蛮夷部落玩了。
熊仪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夫人,就算要出兵,也要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做决定不是。”
“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可以吗。”
“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楚国是尚武没错,可现在穷的国君都驾柴车、穿破衣了。
真打起来,一旦有大国参入,对楚国来说绝对是灭顶之灾。
贰国是不足为虑的小国没错,可贰国是姬姓诸侯啊。
姬姓诸侯,天然自带大义的旗帜。
其他大国想要掺和进来,直接一句同为诸夏诸侯,理应互帮互助的理由就够了。
郧妘怔怔地看着他,泪珠儿挂在白皙的脸颊上,宛如带雨的梨花。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良久,最终才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吐出一个字:
“好,我信夫君。”
“我相信夫君您一定不会对郧国如今的处境袖手旁观的。”
说完,她缓缓松开攥着熊仪衣袖的手,起身后退半步,以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转身向门口走去。
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与凄凉。
直至那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熊仪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那连绵起伏的灰暗山峦,久久未动。
这一夜,熊仪彻夜未眠。
书房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熊仪召集了楚国朝中所有的重臣,在简陋的宫室中进行了整整三日的商议。
最终,在权衡利弊之后,这位一向以隐忍着称的楚君,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郧国,不能丢。
楚郧联盟,不能散。
若任由随国通过贰国一步步蚕食郧国,楚国将永远被锁死在这穷山恶水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贰国之所以敢如此的肆无忌惮,背后无非就是得到了汉阳第一强国,诸姬盟主随国的支持。
既然随国想玩阴的,那楚国便陪他们玩把大的。
三日后,一封封加急的羽书,如同雪片一般,从丹阳飞出,发往了周边的几个部落与方国。
鄀(ruo)国、卢(lu)国、邔(qi)国。
这三个国家,虽皆是小国,国力加起来甚至不如随国一半。
可它们与楚国、郧国一样,都地处淮汉之间,受尽了那些“正统”姬姓诸侯的排挤与欺压。
在楚国的牵头下,四国迅速达成了一致。
五国联军。
楚国、郧国、鄀国、卢国、邔国。
兵车五百乘,步卒万余,浩浩荡荡地开拔,向着贰国的边境压去。
对外,熊仪打出的旗号,并非“攻伐”。
而是“贰国背弃周礼,侵凌邻国,截断水源,掳掠边民,虐杀无辜。”
“楚、郧、鄀、卢、邔五国,同奉天子之命,共守诸夏疆界,今兴义师,代天子以正其罪。”
同时,楚国遣使星夜兼程前往申国,表示愿意拥立宜臼。
并向宜臼痛斥贰国的恶行,希望宜臼为他们主持公道。
就这样,原本因为平王背后是申国、汉阳诸姬,如随、贰、吕等。
这群姬姓诸侯本就是用来封锁楚国的对手,楚国不可能支持平王。
而是支持了远在河东,没有地缘利益关系的周携王。
变成了现在,改为支持宜臼。
希望以此来稳住申国和汉阳其他诸姬。
......
联军压境的消息,如狂风般席卷了汉东大地。
贰国国君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靠在案沿边沿。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走进了伏击圈。
“终于忍不住了啊。”
“我还以为郧子那个老乌龟,还能再忍一段时间呢。”
贰国国君当即遣使,星夜兼程奔赴了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