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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隆一这个名字,在1950年国庆前夕的北京,曾经是公安部内部最烫手的一个关键词。

公开身份是东交民巷法文图书馆的图书编辑,精通测绘、制图,每天穿着熨得平整的灰色中山装,骑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东单到东交民巷,在图书馆一楼的阅览室里坐一天。他借阅的书大多是法国地理杂志和旧版军用地图,偶尔夹几本小说带回去,在登记簿上写的借阅理由永远是“资料参考”。图书管理员记得这个人说话不多,借书还书都很准时,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用的铅笔永远削得极尖,笔尖的断口平整得像用刀片切的。

日本战败后,军统,也就是后来的台湾保密局,吸纳其为外围情报人员。同时受美国中情局统筹,台美日三方情报勾结——山口隆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执行端”。他不参与策划,不参与联络,只负责把上家给出的坐标变成可以实施的地图数据。他那张办公桌的右手抽屉里永远放着一把分规和一支削好的红蓝铅笔,抽屉底部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一张已经折得起毛的天安门广场平面图,是用铅笔手绘的,比例尺和网格标注得一丝不苟。

1950年国庆一周年之前,他秘密测绘天安门广场、主席台点位,绘制攻击图纸,计划在国庆当天用迫击炮炮击天安门,谋害领导人。图纸在传递途中被我方截获,整个间谍网被连根拔起。那个案子由意大利人李安东牵头,下设两条日籍情报线——主线是山口隆一,负责测绘和重大破坏计划;支线是一个叫日高富明的日本人,通过商贸掩护,负责联络华北各地日侨旧特务、传递情报给台湾保密局驻港中转站。

山口隆一负责武装破坏,日高富明专职情报搜集和发展下线,不直接参与武器计划。因此第一次抓捕时日高富明漏网,公安搜到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审讯记录里也没有人提到他。直到1951年深挖间谍网时,才从他的另一个下线那里顺藤摸瓜把他挖了出来。他没有被判死刑,刑满后被驱逐出境,从此没有再出现在任何档案里。

而这次抓到的林景和,原名叫松本健司。他是当年日高富明拉拢入伙的,做的是外围辅助工作——给山口隆一提供测绘用的纸笔工具,替他买一些市面上不好买的制图耗材,偶尔把一些打包好的物资从东交民巷运到东单再转运出去。他不参与策划,不参与绘图,甚至不知道那些图纸最终要用来干什么。他只是递东西的人,像一个被安插在齿轮之间的垫片,存在但不被注意。

公安在搜查山口隆一据点时,只查到少量属于他的私人物件——一把用旧了的德国制图尺、半盒削断的铅笔、几页写了一半的购物清单。没有任何一份笔录或书信能指向松本健司,档案里只标注了一句“一名不知名日籍外围联络员”,连化名都没有,无姓名、无照片。山口隆一被处决后,这条线索就此断掉,我方再没追查过他。他就像一滴掉进灰里的水,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风吹了一夜就干了。

结果,吃个面条给自己暴露了。

林景和被带走之后,东四分局局长郝平川高兴坏了。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好几趟,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政保股门口,朝正在整理搜查记录的楚岱喊了一声:“楚岱!你大爷吃不吃花生米?”楚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郝平川已经自己笑上了,转身往办公室走,肩膀一抖一抖的。

特务案件通常由政保牵头、刑侦配合。郝平川带着市局刑侦处与政保处还有东四分局的人,把那个小小的四合院可以说是掘地三尺地搜了三天。第一天搜的是明面上的东西——炕橱、衣柜、桌底、床板底下,掀开草席看了看炕面的土坯有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把墙角的米缸移开用手电照了照底下的砖缝。第二天搜的是暗处——把院墙根底下那堆煤球一块一块地搬开,敲了敲砖墙的空鼓声,又用螺丝刀撬开了正屋门槛底下的压砖,发现下面有一个用油布裹着的扁盒子。第三天搜的是再深一层的——刘春如带着两个孩子坐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热水凉了又换了一杯,她始终没有端起来过。公安在杂货铺的货架后面找到了一沓夹在旧账本里的美金和港币,钞票面额不大,但叠在一起厚得能撑开账本的封面。

搜查结束之后,郝平川亲自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去了市局刑侦处。他推开刑侦处长办公室的门时,郑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卷宗,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郝平川把档案袋搁在桌上,没有直接说案子,先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口第一句说的是:“哎,朝阳,我手底下新来的那个政保股副股长楚岱,他有个大爷,不过不姓楚。”

郑朝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眼睛还在看卷宗上的某一行,随口应了一句:“那不一定是亲大爷呗。”

郝平川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的随意:“嗯……应该不是。他那个大爷绿眼睛,头发半红半白,肯定不是亲的。”

郑朝阳的手顿住了。烟悬在烟灰缸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把卷宗合上,抬起头来,目光从郝平川脸上移到桌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又移回来:“你是说,你手下的政保副股长,有个外国大爷?”

郝平川瞪着俩大眼珠子点点头,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出去之后会在对方的脑子里激起多大的浪。他又补了一句:“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才跑来问你。”

郑朝阳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眉头拧起来。他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楚岱,家庭情况……资料上怎么说?”

郝平川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会儿,伸手比划了一下:“其他的没咋注意,父亲母亲那一栏填的保密。”他说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是他自己填的保密,是有人替他填的。”

郑朝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低了一度:“局长安排的?”

郝平川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天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好像是超过局长了,局长直接到局里那一层打的招呼,说是上面安排的志愿军转业。”

郑朝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那个大爷叫啥?”

郝平川努力回想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我听俩年轻人称呼他叫老李大爷……那个老孙头管他叫富明老哥。”他说完这两个称呼,自己先愣了一下,“富明”是名字,“老李”是姓。

郑朝阳的右手已经搁在桌面上不动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点着,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抽屉:“我在上海的时候,听说过一个人,叫楚中天……他的结拜大哥芬恩先生,中文名字好像就叫李富明。”他说完这个名字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郝平川的双眼瞪大了,面容呆滞了起来。他坐在椅子上,脊背从靠着的姿势慢慢直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台刚被接通电源的机器,正在缓缓开机。

郑朝阳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老郝?”

郝平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在跟郑朝阳分享一个他自己也没完全消化的信息:“我好像知道是谁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老鬼叔吗?”

郑朝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怎么可能不记得”的笃定:“陈默前辈吗,当然记得。”

郝平川的牛眼烁烁放光,声音拔高了半度,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白头山二代龙头,苏美洋城主,楚中天。白头山初代龙头李富明,英文名字芬恩。”他把这两个名字报完之后,自己先靠在椅背上,像是刚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拼接工作,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郑朝阳闻言也愣住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烟已经灭了,烟灰缸边沿还搁着那根没抽完的烟蒂,烟嘴上还留着他刚才咬出来的牙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正午的亮度往下午的灰白过渡,对面楼顶的积雪在阳光下反着一层细碎的白光,被几只飞过的麻雀踩出了几行碎乱的爪印。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所以你那个副股长……”郑朝阳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知道郝平川明白后半句是什么。

郝平川点了点头:“嗯。楚中天的儿子。”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坐着,谁也没再开口。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远,在门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窗外那只麻雀飞走了,换了一只灰鸽子落在同一片积雪上,歪着头啄了两下翅膀底下的羽毛,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