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杨平安和王若雪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巷子里偶尔有几个路过的邻居,互相招呼几句。王若雪侧身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杨平安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棉袄的面料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平安哥。”
“嗯?”
“那些人,是不是冲着咱爹来的?还是冲着你来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上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冲谁来都无所谓。手续齐全,账目清楚,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若雪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没再问了。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自行车在晨光里慢慢骑着。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到了976厂,杨平安把自行车停进车棚。两个人刚走进办公室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杨工,有您的电话。”传达室的小战士站在门口,军装穿得整整齐齐,敬了个礼,“对方说是您岳父,让您十分钟后等电话,他再打过来。”
杨平安心里一动。岳父王志诚平时极少往厂里打电话,今天突然打来,肯定是有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战士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王若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被点亮的星星:“我爸打电话来了?”
杨平安点点头:“咱俩一起去传达室等。”
王若雪笑了,嘴角弯弯的,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完,眼神里又浮起一层担忧,像晴天上忽然飘来一片云:“是不是有什么事?”
杨平安摇了摇头:“一会接完电话就知道了。”
两个人一起去了传达室。
传达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机搁在桌上。杨平安靠在桌边,王若雪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部电话机上。
没一会,电话就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王若雪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杨平安身边靠了靠。
杨平安拿起话筒。
“喂?”
“平安,是我。”王志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但很清晰,中气十足。
“王叔。”杨平安喊了一声。
王若雪凑过来,把耳朵贴在话筒边上,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胳膊上了,小声喊了一句:“爸!”
电话那头传来王志诚的笑声,震得话筒嗡嗡响:“若雪也在呢?”
“在呢在呢!”王若雪一把抢过话筒,声音一下子甜了起来,像蜜罐子打翻了,跟刚才在办公室里的担忧判若两人,“爸,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想,想。”王志诚的声音里全是笑,“你妈也想你了,天天念叨。今天晚上你俩回来吃顿饭。你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王若雪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笼:“真的?那我跟平安哥下了班就回去!”
“行。”王志诚问,“平安,晚上没事吧?”
杨平安接过话筒:“没事,王叔。我跟若雪下班就过去。”
“好。”王志诚顿了顿。那顿住的一秒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电话线里沉默地流淌,“正好,有点事跟你们说。”
杨平安心里一凛。果然有事。
“行,晚上见面说。”
挂了电话,王若雪高兴得挽住杨平安的胳膊,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平安哥,晚上回家吃饭!我妈给咱做红烧排骨!”
杨平安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快咧到耳根了,整个人像一颗被阳光晒透了的糖,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他心里那点隐忧被她的笑容冲淡了不少。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鼻尖凉凉的,滑滑的。
“看你高兴的。”
“那当然!我都好久没吃我妈做的饭了。”王若雪松开他的胳膊,蹦蹦跳跳地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他,脚底下像装了弹簧,“快点快点,今天下班咱早点走!”
杨平安笑着跟上去。
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
下午杨平安处理了几份技术文件,又去车间转了一圈。顾云轩正在带几个新来的技术员熟悉猎鹰项目的传动系统,看见杨平安来了,赶紧迎上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的问题。
杨平安一个一个给他讲,讲完了又亲自上手演示了一遍。几个新来的技术员围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又跟陈树民讨论了一会儿热处理工艺,两个人蹲在热处理炉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半天。忙完已经快四点了。他直接去行政科报备了一声,去把那辆卫士军用越野车开出了厂门,顺着马路开到了新房那边。
车子停在新院子门口,他没有下来,透过车窗看着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工人。挑砖的、和泥的、砌墙的,各忙各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混成一片。
墙又比昨天高了一截,青砖灰缝,整整齐齐地往上长。他停留了大约十几分钟,从空间里拿了些给岳父岳母准备的礼物放在后座,就回了976厂。
回到办公室时,王若雪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文件归置得整整齐齐,搪瓷缸子洗干净扣在桌上,连窗户都关好了,窗帘也拉得平平整整。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像一只等着出门的小狗,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看见杨平安进来,她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可以走了吗?”
杨平安笑了笑,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下班。他把手表亮给她看:“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厂门,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军车。刚坐上副驾驶,王若雪一侧头,就看到了后座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各种水果和米面油,药酒,肉干。东西从后座堆到了座椅下面,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平安哥!”她的声音高了半度,转过身来看着他,小脸皱成一团,“你怎么又乱花钱?”
杨平安发动车子,笑着没说话。
王若雪不依不饶,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米、面、油、水果……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去搬供销社?咱爸妈家里什么也不缺,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杨平安看了她一眼。她皱着鼻子,嘴巴撅着,像个管账的小管家婆,满脸都写着“心疼钱”三个字。
“这是正事,不算乱花钱。”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买东西孝敬咱爸妈是应该的。”
王若雪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暖,可嘴上还是停不下来。她侧过身子,一条腿跪在座椅上,面对着他,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孝顺咱爸妈也不用这么多啊。你看啊……”
她说得飞快,说到最后干脆一摆手:“反正就是太多了!下次不许买这么多了,听见没有?”
杨平安看着她这副唠唠叨叨的小模样,心里稀罕得不行。这丫头,还没过门呢,就开始替他省钱了。别人家的媳妇都是嫌男人买得少,她倒好,买多了还急眼。她是真心实意想跟他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替他心疼着。
可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给她最好的,包括给她爸妈,给她全家。
“听见没有呀?”王若雪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小脸都快凑到他鼻子底下了,眉头拧着,嘴唇抿着,一脸的“你必须答应我”。
杨平安一伸手,揽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就亲了上去。
“唔——”
王若雪被他亲了个猝不及防,两只手撑在他胸口使劲推他。
可他那条胳膊像铁箍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她的拳头捶在他胸口上,咚咚响了两声,力道就软了下来,从捶变成了抓,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好一会儿,杨平安才放开她。
王若雪喘着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上那层还没消下去的微肿又被亲得更红了,像刚被露水洗过的花瓣。
她慌忙往车窗外看了看,厂门口还有三三两两下班的人,好在没人往车里瞧。
她转过身来,气得又捶了他一拳,这回力道比刚才重了点,捶在他肩膀上:“你就不怕被人看见!这是厂门口!”
杨平安笑着握住她的拳头,包在掌心里。那只小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我这不是想让你换个话题吗?”
王若雪被他这话说得一愣,然后脸更红了。她抽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那片微微发烫的柔软,又赶紧缩回来。
“我的嘴还没消肿,你又亲。”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委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一会儿回家让我爸妈看见怎么办?他们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杨平安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小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发动车子,挂上挡,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好了,别生气了。下次我一定注意。”
王若雪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嗔,有恼,有羞,有甜,像一个五味瓶被打翻了,什么味道都有。她“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扭头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两条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的红头绳一颤一颤的。
可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没有抽回去。
杨平安开车先拐回家。两个人一起下车,进屋跟孙氏说了一声晚上去岳父家吃饭、可能今晚不回来、不用给他俩留门留饭。
孙氏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夕阳把晾衣绳上的被单照得透亮,像一面面金色的旗。她听见这话,从被单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见了亲家替我问个好。”
王若雪应了一声,被杨平安拉着手出了院子。
车子重新发动,往部队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王若雪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又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她妈做的红烧排骨有多好吃。
一会儿说她爸肯定又要问她在厂里上班习不习惯,每见面都要从头问到尾,比她妈还啰嗦。一会儿又说她妈肯定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杨平安开着车,听着她絮絮叨叨,嘴角一直弯着。夕阳从车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所有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都不重要了。红委会也好,举报信也好,都在她的叽叽喳喳里,烟消云散了。
有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就够了。
杨平安把车开进部队家属院门口时,天还没黑透。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把院里那排杨树的树梢染成了金色。哨兵认识这辆军车,敬了个礼就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