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车停稳,王若雪就解开了安全带。车刚熄火,她已经跳了下去,几步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妈!我们回来了!”
何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一把葱。
葱叶子颤颤悠悠的,像她脸上那副开心的表情。看见女儿,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葱往案板上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张开双臂迎上来。
“哎哟,我闺女回来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在门口转了小半圈。何洁捧着王若雪的脸左看右看,把她的脑袋拨过来拨过去,像在检查一件刚出远门回来的宝贝,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没有好好吃饭?”
“哪有!”王若雪在她妈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往窝里拱的小猫,“上班一点也不累。我婆婆做饭比您做的还好吃呢,天天变着花样做,我都吃胖了,您非说我瘦了。”
何洁佯装生气,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戳:“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嫌你妈做的饭不如你婆婆好吃?白养你这么多年。”
王若雪嘻嘻笑着,又往她妈怀里拱了拱,脑袋在何洁肩窝里蹭来蹭去:“哪有嫌,我说的是实话嘛。不过妈做的红烧排骨是最好吃的,谁也比不了。”
何洁被她这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嘴甜。”
杨平安停好车,拎着东西一趟趟地走进来。
一袋子大米、一袋子白面、一桶油、一篮子鸡蛋、几斤肉干,还有一兜子水果——橘子、苹果、梨个个水灵灵的,都被他搬到了厨房。东西多得他走路都侧着身子,门框差点没过去。
最后一趟他一手提着两坛子药酒,一手拿着两罐养颜膏。
何洁看见这些东西,赶紧迎上来:“平安,你来就来,以后别带这么多东西了。这得花多少钱?”
杨平安笑着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桌上。想到人家女儿在自己家爹娘叫得亲热,定在五一的婚期也马上就到了,改口也是迟早的事。他清了清嗓子:“妈,这是我孝敬您二老的,花点钱是应该的。”
那声“妈”喊得不算响亮,但稳当。
何洁听见这一声“妈”,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她看着杨平安,越看越满意,嘴里念叨着:“好,好。快坐,你爸在书房呢。”
王若雪拽着杨平安的手往客厅沙发走去。
王志诚听到动静也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微微卷着,没穿军装,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看见杨平安和王若雪,他嘴角弯了弯,指了指沙发。
“来了?坐吧。”
杨平安规规矩矩地站好,也跟着王若雪喊了一声:“爸。”
王志诚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眼角的纹路深了深。他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上一天班累不累?”
“不累。”
何洁把提前做好的菜陆续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大盘白面馒头。菜不多,但每道菜都做得精致。
排骨红亮亮的,鱼身上划着花刀,青菜翠绿,黄瓜片切得透光,色香味俱全,满屋子都是红烧排骨的酱香味。
“来来来,快坐下吃饭。”何洁招呼着,给王若雪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杨平安夹了一块。那块排骨是她特意挑的,肋排中间最嫩的那一段,肉厚,骨头小。“平安,你尝尝妈做的排骨,若雪从小最爱吃这个。小时候为了吃这个,能从早上念叨到晚上。”
杨平安夹起来咬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碰就掉下来了,酱汁浓郁,咸中带甜,有一股淡淡的冰糖焦香。肉丝在嘴里化开,不柴不腻。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何洁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你爸平时吃饭跟打仗似的,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我这手艺都没人欣赏。做一桌子菜,他五分钟就扫光了,问他好吃不好吃,他说‘饱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王志诚端着饭碗,慢悠悠地说:“我那是工作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何洁瞪了他一眼,又给杨平安夹了一块鱼,筷子在鱼肚子上轻轻一划,夹下来最嫩的那一块,“平安,你多吃点。你们年轻人,得补补。”
王若雪在旁边不乐意了,把碗往前一伸,碗底在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妈,你怎么光给平安哥夹,不给我夹?”
何洁在她碗里也放了一块排骨:“给你给你,小馋猫。从小就护食,长大了还护。”
王若雪这才满意地笑了,低头啃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油亮亮的。啃到骨头边上啃不下来的肉,她直接上手,两个手指捏着骨头,歪着脑袋啃,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杨平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在家里被他娘当宝贝似的供着,回了娘家又被她妈当宝贝似的供着。这丫头,到哪儿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命。
吃完饭,何洁收拾碗筷,王若雪帮着端到厨房。母女俩在水槽边洗碗,一个洗一个冲,配合默契。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母女俩低低的说笑声,偶尔王若雪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像是说了什么不能让外头听见的话。
何洁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问什么,王若雪“哎呀”一声,水花溅得更响了。
客厅里只剩下杨平安和王志诚。
王志诚泡了两杯茶,递给杨平安一杯。茶是绿茶,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沉到杯底的小花,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尝尝,今年的新茶。老战友从杭州寄来的。”
杨平安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微苦,舌尖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然后回甘从舌根漫上来,悠长,清甜。
“好茶。”
王志诚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杨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厨房传来的隐隐水声和王若雪压低的笑声。
“今天早上,你家是不是有人上门了?”
杨平安并不意外。平县就这么大,王志诚在部队系统里,消息灵通是正常的。何况那五个人戴着红袖章大摇大摆地进巷子,怕是半条街的邻居都看见了。
“来了五个红委会的。说接到举报,调查城南盖房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茶杯在他手里稳稳地端着,茶水纹丝不动。“我把手续都给他们看了。十户联建,手续齐全,合法合规。他们看完就走了。”
王志诚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摩挲着瓷面,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手续齐全就好。”他说,声音不高,“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你们厂里收留的那些技术骨干,你大舅在省工业局的位置,你舅公江明远在省里的处境,你爹又是公安局局长,再加上新盖的那三十六间房,太扎眼了,难免让人眼红。”
杨平安没说话,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这年月,不怕你没本事,就怕你太有本事。”王志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画是老画,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一只小船停在江面上,船头坐着个钓鱼的老翁。“树大招风,猪壮了挨宰。老话不好听,但道理不差。”
杨平安点点头:“爸,我明白。”
王志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女婿,倒像是在看手下一个得力的兵。
“你明白就好。”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杨平安,“这个你看看。”
杨平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他和王若雪的结婚报告,上面盖着部队政治部的红印。圆形的印章,鲜红饱满,盖在纸面上微微凸起。批了。
第二张是王志诚的调令,调任省军区军长,一周后赴任。纸面上盖着更大的红印,印泥饱满,字迹清晰。
杨平安抬起头,看着王志诚,眼里带着由衷的欣喜:“爸,恭喜您!”
王志诚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你妈也跟着调过去。这栋房子,过几天就交回去了。”
王若雪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块,上头插着几根牙签。听见这话,她愣住了,水果盘差点脱手,盘子在手里晃了一下,几块苹果在盘面上滑了滑。
“爸,您跟我妈要搬去哪里?”
“省军区。”王志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以后你回娘家,得去省城了。”
王若雪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走到王志诚身边坐下来,挽住他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每次她爸出门,她就这么挽着,不让走。
“那您和妈什么时候搬家?”
“一个星期以后。”
“这么快?”王若雪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睫毛上挂了一层水光,“那我以后想你们了怎么办?”
何洁也从厨房出来了,在围裙上擦着手,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时溅的水渍。听见女儿这话,她走过来,在王若雪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梢。
“傻丫头,省城才多远?坐车三个小时就到了。再说了,平安不是会开车吗?以后你俩一块回省城看我们。”
王若雪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王志诚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以后想你们了,就和平安哥一起回去。”
王志诚拍了拍她的手背。他的手又大又厚,拍在女儿手背上,轻轻的:“好。”
何洁在旁边看着,眼眶也有点泛红。她赶紧站起来,假装去倒水,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茶壶里的水倒进杯子里,声音细细的,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王志诚又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结婚报告,递到王若雪面前。纸面在灯光下微微泛黄,红印格外醒目。
“这个,给你们。”
王若雪接过来,低头一看结婚报告上,鲜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上面写着“批准”两个字。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把那张纸看了又看,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爸……”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谢谢您!”
王志诚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跟爸客气啥。”
王若雪把结婚报告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杨平安伸出手,在茶几底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王志诚看着杨平安,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杯底在茶几上碰出轻轻的一声响。
“平安,我这个女儿,从小没吃过苦,被我和她妈宠坏了。以后她就交给你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在交付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好好待她。”
杨平安站起来,端端正正地给王志诚和何洁敬了个军礼。手指并拢,掌心向下,指尖抵在眉梢,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
“爸,妈,你们放心。这辈子,我杨平安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王志诚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茶水在杯面上晃了晃,漾出一圈细细的涟漪。
何洁在旁边已经红了眼眶。她赶紧站起来,往王若雪手里塞了一个橘子。橘子黄澄澄的,被她塞得有点急,差点从王若雪手里滚出去。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吃水果,吃水果。”她的声音有点发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说完又背过身去,拿起茶几上的抹布擦了擦本来什么都没有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