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周德胜想的快得多。
卡车堵门的第二天,供应商的电话就来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老吴,做钢材的,跟周德胜合作了七八年。电话一接通,声音就带着火。“周总,你那笔钢材款,拖了两个月了。什么时候结?”
周德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老吴,再等等。银行那边在审,审完了马上结。”
“等?再等我就揭不开锅了!我下面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材料商等着结账,你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
周德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快了。快了。”
“快了是多久?三天?五天?一个星期?你给我个准信。”
周德胜没接话。
老吴等了几秒,声音低下来,低得发沉。“周总,我听说你那个楼盘,银行不给贷款了?是不是真的?”
周德胜的手停了。“谁说的?”
“还用谁说?县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你门口那几辆大卡车堵着,谁开来的?银行那边卡着不放款,谁不知道?”
周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条街空荡荡的,那几辆大卡车还堵在门口,车头上的红布条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把窗帘拉上。“老吴,你放心。款会结的。再等几天。”
老吴没说话,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水泥供应商老刘打来的,声音比老吴还急。“周总,你那笔款子,再不结,我这边就断供了。混凝土搅拌站等着用钱,你总不能让我停工吧?”
“再等等。”
“等不了!你那个楼盘,银行不放贷,销售进不来,门口还堵着车。谁不知道?你再拖下去,我这边的供应商也要来堵我的门了!”
周德胜把手机换了个手。“不会的。快了。”
老刘也挂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做门窗的,做管材的,做电梯的,做外墙涂料的。
一个一个电话打进来,有的急,有的不急,有的拐弯抹角,有的开门见山。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钱。
周德胜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他没接。响了几声,停了。又响,又停。
再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小赵。
“周总,您那笔贷款,上头还在审。您再等等。”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他没说完。
“慢的话多久?”
小赵没回答。周德胜又问了一遍,那头说“尽快”,挂了。
下午,周德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点笑,那笑容不太对。“哥,我约了银行那个小赵,晚上在KtV坐坐。他答应来了。”
“他能说什么?”
周德明往前探了探身子。“去了才知道。给他点好处,他总能透点风。”
晚上,县城那家KtV的包间里,灯光昏暗,茶几上摆着几瓶洋酒和果盘。
周德明叫了两个姑娘,一个陪小赵唱歌,一个陪他喝酒。
小赵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唱了几首歌,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周德明给他倒了杯酒,递过去。
“赵哥,那个贷款的事,到底卡在哪儿了?”
小赵接过酒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周总,不是我不帮你。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
“上头?哪个上头?”
小赵摇摇头,没说话。周德明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把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赵哥,你就透个风。我也好有个方向。”
小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的姑娘。
周德明会意,让两个姑娘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音乐还在放,声音很低,嗡嗡的。
小赵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周总,你想想,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没有啊。”
“你再想想。不是一般的人。”
周德明的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李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小赵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周总,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自己想想。”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往外走。
周德明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小赵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笃笃笃,越来越远。
周德明回到包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瓶没喝完的酒,愣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拨了周德胜的号。
“哥,小赵说了,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
“上头?哪个上头?”
“他没说。但他问我,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周德胜沉默了。周德明等了几秒,又开口了。“哥,会不会是那个李晨?”
周德胜没接话。
“他在外面有关系,有路子。银行那边,他也能插上手。门口那些大卡车,也是他村里人搞的。这不是明摆着吗?”
“知道了。”挂了。
第二天一早,周德胜的车停在他爸家门口。他爸退休前是县里的一个局长,不大不小,但人脉广,路子多。退了几年了,身体不好,天天在家养花遛鸟,不怎么管外面的事。
周德胜进门的时候,他爸正在阳台上浇花。一盆君子兰,养了好几年了,叶子绿得发亮。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
“来了?”
周德胜站在客厅里。“爸,有个事想问问你。”
他爸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事?”
“银行那边,卡着我的贷款。有人打了招呼。”
“谁打的招呼?”
“不知道。小赵没说。但他问我,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你得罪谁了?”
周德胜低下头,没说话。他爸等了几秒,又开口了。“是不是那个李晨?”
周德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县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你在人家村里放黑枪,带人去闹事,你以为人家是好欺负的?”
“爸,我没放黑枪。那是几个烂崽干的——”
他爸打断他。“烂崽?烂崽为什么去他村里放枪?谁指使的?谁给的钱?你以为人家查不到?”
周德胜不说话了。
他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个李晨,我打听过。在东莞混过,在南岛国跟女王做了亲家。手里有钱,有人,有关系。你跟他斗,拿什么斗?”
“爸,那我的楼盘怎么办?银行不放贷,销售进不来,供应商天天催款。再这样下去,资金链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你又不是没穷过。”
他爸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那个楼盘,当初拿地就不干净。拆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不管,是管不了。现在好了,有人来管了。”
“爸,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救不了。那个李晨,不是你能惹的。银行那边,我打过电话了。人家说,是正规流程,没问题。你让我怎么办?去闹?去求?”
周德胜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埋在手里。
他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德胜,听我一句话。跟那个李晨和解。跟他认个错。该赔的赔,该让的让。再拖下去,你那个楼盘就真完了。”
“还有,曹娟的事,你别再闹了。她要离就离,她要走就走。你留不住。留住了也过不好。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