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胜在他爸家坐了很久。
久到阳台上的水壶没声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久到客厅里的灯自己亮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李晨。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接了。
不是李晨的声音,是老太太的。
“谁啊?”
“阿姨,我找李晨。”
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李晨不在。”
“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人,然后又安静了。
周德胜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阿姨?”
老太太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硬了。“你找他有事?”
周德胜咽了口唾沫。“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他不在。你明天再打。”
电话挂了。周德胜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站了好一会儿,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周德胜的车停在大李家村村口。
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的几个老人,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
老槐树下面坐着三叔公,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李婶蹲在旁边择菜,张嫂坐在石头上纳鞋底,赵家婆婆拄着拐杖靠着树干打盹。
周德胜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车顶发烫。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婶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菜掉了。“哟,这不是周总吗?来我们村指导工作?”
周德胜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婶子,我来找李晨。”
李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找李晨?什么事?”
“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李晨不在。去县城了。”
“去县城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婶又蹲下去,继续择菜。“不知道。可能今天回来,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你等着吧。”
周德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张嫂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着。“周总,你那个售楼部门口,还堵着车呢。你不管管?”
“不是说,那个……车坏了,修不好。”
张嫂笑了,笑得很开心。“修不好就对了。修好了还得坏。不如一直坏着。”
赵家婆婆睁开眼睛,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周德胜。“后生,你来村里,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找事的?”
周德胜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家婆婆往前走了一步,拐杖戳在地上,笃的一声。“你放黑枪打我们村的玻璃,你带人到我们村闹事,你卡我们村的学校,现在你来了,你告诉我们,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德胜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车头,没地方退了。
他看着这三个老太太,看着她们脸上的皱纹,看着她们眼里的光,看着她们攥紧的拳头。他低下头。
“我……我来道歉。”
李婶站起来,把手里的菜放在篮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歉?怎么个道歉法?嘴上说说道歉就完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
李婶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
“第一,赔礼道歉。正式的。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李晨道歉,给曹娟道歉,给大李家村道歉。”
“第二,跟曹娟离婚。痛痛快快地离。该分的分,该给的给。别拖。”
周德胜的嘴张着,合不上。
“第三,以后别再来了。大李家村不欢迎你。”
周德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发动,调头,往村外开。
李婶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辆车扬起一片灰,啐了一口。“跑什么跑?话还没说完呢。”
张嫂把鞋底捡起来,继续纳。“他会回来的。”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看着那条土路。“会回来的。他跑不掉。”
周德胜的车开出村口,停在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喘着粗气。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小赵。
他没接,响了半天,停了。
又响,这回是供应商老吴。还是没接。再响,是周德明。
他接起来。“什么事?”
周德明的声音发虚。“哥,售楼部那边又来了几个供应商,在门口坐着,说不给钱就不走。保安不敢动。”
周德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李婶那张脸,是赵家婆婆那根拐杖,是张嫂那把鞋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李晨的号。这回接得很快。
“李总,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错在哪儿了?”
周德胜咽了口唾沫。“我不该放黑枪,不该让人去村里闹事,不该卡你的学校。”
李晨没接话。
周德胜等了几秒,又开口了。“我道歉。正式道歉。当着你们村人的面道歉。曹娟的事,我同意离。该分的分,该给的给。你们还有什么条件,你说。”
“你问她们。”
电话挂了。
周德胜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山,看了很久。然后上了车,调头,往村里开。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老槐树下的人还在,李婶、张嫂、赵家婆婆,三叔公也在。
周德胜下了车,走到他们面前,低下头。
“我道歉。正式道歉。”
李婶站起来,看着他。“道歉就行了?”
周德胜抬起头。“你们还有什么条件,你说。”
李婶看着他,那眼神变了。“跟曹娟离婚。今天。现在。当着我们的面,给她打电话。”
周德胜掏出手机,拨了曹娟的号。响了几声,接了。
“曹娟,我们离婚吧。你说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条件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德胜等着,手心全是汗。
曹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明天上午,民政局。”
“好。”
电话挂了。周德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三个老太太,看着三叔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李婶点了点头。
“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你说的话。明天上午,民政局。别迟到。”
周德胜转过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发动,调头,往村外开。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李婶站在树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张嫂,看着赵家婆婆,看着三叔公。
“成了。”
张嫂把鞋底收起来。“成了就好。曹娟那孩子,总算解脱了。”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晨伢子呢?”
“在县城办事。晚上回来。”
赵家婆婆点点头,继续走。
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很稳。
李婶把菜篮子拎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家。明天还有事。”
张嫂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什么事?”
“看曹娟离婚。离婚了,才是新生活的开始。”
“你倒是操碎了心。”
“操心就操心。一辈子了,改不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往村里走。
三叔公坐在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蒲扇的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暮色里飘着。
晚上,李晨回来的时候,院门开着,枣树下的灯亮着。
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周德胜来过了。在村口,给李婶她们道的歉。说同意离婚。明天上午去民政局。”
李晨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了。”
老太太看着他。“你不高兴?”
李晨把茶杯放下。“高兴。就是觉得,早该这样。”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纳鞋底。“早该这样是早该这样,现在这样也不晚。曹娟那孩子,命苦。嫁错了人,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了,解脱了。”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天。、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那棵枣树,照着墙上的弹孔。
弹孔已经补好了,新补的水泥干了,颜色跟旧墙还是不一样,但没那么刺眼了。
老太太收了针线,站起来。“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办。”
老太太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晨伢子,你那个名额,还空着?”
“妈,你怎么又问这个。”
“问问怎么了?你李婶天天问,张嫂也天天问,我不问,显得我这个当妈的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