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周德胜在他爸家坐了很久。

久到阳台上的水壶没声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久到客厅里的灯自己亮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沙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李晨。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响了三声,接了。

不是李晨的声音,是老太太的。

“谁啊?”

“阿姨,我找李晨。”

老太太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客气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李晨不在。”

“他去哪儿了?”

老太太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换人,然后又安静了。

周德胜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阿姨?”

老太太的声音又传过来,这回硬了。“你找他有事?”

周德胜咽了口唾沫。“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他不在。你明天再打。”

电话挂了。周德胜拿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站了好一会儿,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周德胜的车停在大李家村村口。

他没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下的几个老人,看着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

老槐树下面坐着三叔公,手里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李婶蹲在旁边择菜,张嫂坐在石头上纳鞋底,赵家婆婆拄着拐杖靠着树干打盹。

周德胜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车顶发烫。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李婶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菜掉了。“哟,这不是周总吗?来我们村指导工作?”

周德胜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婶子,我来找李晨。”

李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找李晨?什么事?”

“有点事。想跟他聊聊。”

“李晨不在。去县城了。”

“去县城了?什么时候回来?”

李婶又蹲下去,继续择菜。“不知道。可能今天回来,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你等着吧。”

周德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张嫂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着。“周总,你那个售楼部门口,还堵着车呢。你不管管?”

“不是说,那个……车坏了,修不好。”

张嫂笑了,笑得很开心。“修不好就对了。修好了还得坏。不如一直坏着。”

赵家婆婆睁开眼睛,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周德胜。“后生,你来村里,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找事的?”

周德胜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家婆婆往前走了一步,拐杖戳在地上,笃的一声。“你放黑枪打我们村的玻璃,你带人到我们村闹事,你卡我们村的学校,现在你来了,你告诉我们,你是来干什么的?”

周德胜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车头,没地方退了。

他看着这三个老太太,看着她们脸上的皱纹,看着她们眼里的光,看着她们攥紧的拳头。他低下头。

“我……我来道歉。”

李婶站起来,把手里的菜放在篮子里,拍了拍身上的土。“道歉?怎么个道歉法?嘴上说说道歉就完了?”

“那你们想怎么样?”

李婶往前走了一步,双手叉腰。

“第一,赔礼道歉。正式的。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李晨道歉,给曹娟道歉,给大李家村道歉。”

“第二,跟曹娟离婚。痛痛快快地离。该分的分,该给的给。别拖。”

周德胜的嘴张着,合不上。

“第三,以后别再来了。大李家村不欢迎你。”

周德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坐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

车子发动,调头,往村外开。

李婶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那辆车扬起一片灰,啐了一口。“跑什么跑?话还没说完呢。”

张嫂把鞋底捡起来,继续纳。“他会回来的。”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看着那条土路。“会回来的。他跑不掉。”

周德胜的车开出村口,停在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喘着粗气。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银行的小赵。

他没接,响了半天,停了。

又响,这回是供应商老吴。还是没接。再响,是周德明。

他接起来。“什么事?”

周德明的声音发虚。“哥,售楼部那边又来了几个供应商,在门口坐着,说不给钱就不走。保安不敢动。”

周德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李婶那张脸,是赵家婆婆那根拐杖,是张嫂那把鞋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天,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李晨的号。这回接得很快。

“李总,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错在哪儿了?”

周德胜咽了口唾沫。“我不该放黑枪,不该让人去村里闹事,不该卡你的学校。”

李晨没接话。

周德胜等了几秒,又开口了。“我道歉。正式道歉。当着你们村人的面道歉。曹娟的事,我同意离。该分的分,该给的给。你们还有什么条件,你说。”

“你问她们。”

电话挂了。

周德胜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那片山,看了很久。然后上了车,调头,往村里开。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老槐树下的人还在,李婶、张嫂、赵家婆婆,三叔公也在。

周德胜下了车,走到他们面前,低下头。

“我道歉。正式道歉。”

李婶站起来,看着他。“道歉就行了?”

周德胜抬起头。“你们还有什么条件,你说。”

李婶看着他,那眼神变了。“跟曹娟离婚。今天。现在。当着我们的面,给她打电话。”

周德胜掏出手机,拨了曹娟的号。响了几声,接了。

“曹娟,我们离婚吧。你说什么时候办,就什么时候办。条件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德胜等着,手心全是汗。

曹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那明天上午,民政局。”

“好。”

电话挂了。周德胜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三个老太太,看着三叔公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李婶点了点头。

“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你说的话。明天上午,民政局。别迟到。”

周德胜转过身,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发动,调头,往村外开。

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李婶站在树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张嫂,看着赵家婆婆,看着三叔公。

“成了。”

张嫂把鞋底收起来。“成了就好。曹娟那孩子,总算解脱了。”

赵家婆婆拄着拐杖,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晨伢子呢?”

“在县城办事。晚上回来。”

赵家婆婆点点头,继续走。

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的,很稳。

李婶把菜篮子拎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回家。明天还有事。”

张嫂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什么事?”

“看曹娟离婚。离婚了,才是新生活的开始。”

“你倒是操碎了心。”

“操心就操心。一辈子了,改不了。”

两个人说着笑着,往村里走。

三叔公坐在树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摇着蒲扇,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蒲扇的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暮色里飘着。

晚上,李晨回来的时候,院门开着,枣树下的灯亮着。

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线拉得长长的。

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周德胜来过了。在村口,给李婶她们道的歉。说同意离婚。明天上午去民政局。”

李晨在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了。”

老太太看着他。“你不高兴?”

李晨把茶杯放下。“高兴。就是觉得,早该这样。”

老太太点点头,继续纳鞋底。“早该这样是早该这样,现在这样也不晚。曹娟那孩子,命苦。嫁错了人,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了,解脱了。”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天。、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那棵枣树,照着墙上的弹孔。

弹孔已经补好了,新补的水泥干了,颜色跟旧墙还是不一样,但没那么刺眼了。

老太太收了针线,站起来。“明天你去不去?”

“不去。她自己的事,她自己办。”

老太太点点头,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晨伢子,你那个名额,还空着?”

“妈,你怎么又问这个。”

“问问怎么了?你李婶天天问,张嫂也天天问,我不问,显得我这个当妈的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