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平城北门。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守城的士卒缩在门洞里打盹,长矛靠在墙上,头盔歪到一边。乙浑的逐客令下了之后,出城的人少了许多,夜里更是没人。守城的将领换成了乙浑的人,可这些日子太平无事,他们也松懈了。
王悦之和陆嫣然从城墙根下的排水沟钻过去。沟里还有白天积下的雨水,没到小腿肚,冰凉刺骨。陆嫣然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踩在淤泥里没有发出声响。她的裙摆浸在水里,贴在腿上,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排水沟的出口在城外的一片芦苇丛中。两人从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夜风一吹,冷得人直打哆嗦。王悦之脱下外袍,拧了一把水,披在陆嫣然身上。她没有推,只是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她开口。
“死不了。”他打断她,“走吧。”
两人沿着官道北行。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看不真切,只能借着路边的树影辨认方向。王悦之走在前面,陆嫣然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王悦之忽然停下来,侧耳倾听。陆嫣然也停下了,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短刺上。
“后面有人。”王悦之低声说。
“几个?”
“三个。骑马。追得很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闪入路边的树林。树干很粗,枝叶茂密,月光透不进来,黑得像墨。王悦之拉着陆嫣然的手,往林子深处走了几十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三骑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腰悬长刀,背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一个“乙”字。
王悦之的手按在短剑上,指节发白。陆嫣然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三骑人马过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不是追我们的。”陆嫣然低声说,“是去报信的。”
“乙浑知道广阳王快到了,派人去接应。”王悦之松开剑柄,“我们得加快。赶在他们之前见到慕容白。”
两人从树林里出来,继续北行。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细细的一弯,照在官道上,银白一片。王悦之的脚步很快,陆嫣然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她的呼吸有些重,可她没有说慢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路边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王悦之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嫣然一眼。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额前的碎发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吃点东西再走。”
两人走进客栈,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店小二跑过来,满脸堆笑。王悦之要了两碗面、一碟咸菜、两个饼子。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着头吃,陆嫣然也低着头吃。
吃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几匹。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王悦之的手按在短剑上,陆嫣然的手指也搭上了腰间的短刺。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丝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悬长刀。
王悦之的心沉了一下。他认得那件道袍。白云观的道袍。吴道玄的人。
那个道士走进来,目光在客栈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悦之和陆嫣然身上。他的目光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公子。这么早,出城做什么?”
王悦之放下筷子,抬起头。
“赶路。”
“赶路?”道士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把拂尘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王公子三试赢了,乙浑尚书已经准你留在平城。你不待在城里,往北走,要去哪里?”
“在下有个朋友在北边,要去看看。”
道士笑了。
“王公子,贫道在白云观修行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说谎的人,眼睛会抖。你的眼睛没有抖。可你的手在抖。”他看着王悦之放在桌上的手,“王公子的手,三试的时候就在抖。贫道以为,是道心受损的缘故。可现在看来,不全是。你紧张。”
王悦之没有说话。陆嫣然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短刺。
道士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放在桌上。符纸上的符文不是朱砂画的,是黑色的,隐隐流动。
“王公子,大祭酒让贫道带一句话——‘你赢了道试,老夫认了。可你往北走,老夫就不能不管了。北边是广阳王的地盘,你一个南朝人,去那里做什么?’”
王悦之看着那张符纸,又看着道士的脸。
“在下说了,去看一个朋友。”
道士摇了摇头。
“王公子,你不说,贫道也知道。你是去找慕容白。崔司徒的信在你身上。你要让慕容白南下,断广阳王的粮道。”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道士把符纸往前推了推。
“大祭酒说了,只要王公子把信交出来,回平城去,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的道心裂了,大祭酒可以帮你修补。陆姑娘的毒咒,大祭酒也可以帮她彻底根除。王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王悦之看着那张符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道士。
“大祭酒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这封信,在下不能交。”
道士的笑容收了。
“王公子,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拿起拂尘,轻轻一抖。拂尘上的丝线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那朵花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化作无数根细丝,向王悦之的面门刺来。
王悦之早有准备。他身子一侧,短剑出鞘,一剑劈开那些丝线。丝线断了几根,飘落在地,可剩下的丝线拐了一个弯,从侧面缠上了他的手腕。
陆嫣然出手了。她的短刺刺向道士的咽喉,快如闪电。道士不得不收回拂尘,挡住那一刺。拂尘和短刺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道士退了一步,看着陆嫣然,目光变了。
“洞玄秘术。果然名不虚传。”
陆嫣然没有说话。她的短刺在手中转了一个圈,又刺了出去。这一次不是刺咽喉,是刺胸口。道士用拂尘挡住,可陆嫣然的短刺忽然变向,从下往上,挑向他的下巴。道士猛地后仰,险险躲过。他的道袍被刺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软甲。
道士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女人,出手这么狠。
王悦之趁机挣开手腕上的丝线,一剑刺向道士的肋下。道士侧身躲开,拂尘横扫,逼退了王悦之。三人对峙了片刻,谁也没有再动手。
客栈里其他客人早就跑光了。店小二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掌柜的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道士看着王悦之和陆嫣然,深吸了一口气。
“王公子,贫道小看你了。可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人,能走出这个镇子?”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哨,吹了一下。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清晨的寂静。
片刻之间,客栈外面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拿着刀,有的还端着弩机。
王悦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怕,是急。时间不多了。慕容白的大军在草原上,广阳王的大军也在草原上。晚一天,甚至晚一个时辰,都可能来不及。
他看着陆嫣然。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有汗,可她的眼睛很亮。
“嫣然。”
“嗯。”
“怕不怕?”
“不怕。”
“好。”他转过头,看着道士,“大祭酒的人,在下领教了。可你以为,就凭这十几个人,能拦住在下?”
道士冷笑了一声。
“王公子,你的道心裂了。陆姑娘的毒咒还没好。你们两个人,一个残,一个病,拿什么跟贫道斗?”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髓海。命丹在髓海中缓缓旋转,那道裂痕还在,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压不住,也不需要压。他把所有的真气都集中在短剑上,剑刃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很淡,可在这昏暗的客栈里,格外刺眼。
道士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样会震碎你的道心!”
王悦之睁开眼,看着他。
“碎了就碎了。可在下死之前,会先杀了你。”
他一步踏出,短剑直刺道士的胸口。道士举拂尘挡住,可那淡金色的光碰到拂尘的瞬间,拂尘上的丝线一根根断裂,像被火烧过一样。道士惊叫着后退,他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那十几个黑衣汉子冲了进来。王悦之一剑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被剑风扫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陆嫣然守在他身后,短刺连刺,逼退了从侧面冲上来的三个人。
可人太多了。他们两个人,一个道心裂了,一个毒咒未愈,撑不了多久。王悦之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呼吸越来越重。陆嫣然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就在他们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几十匹。马蹄声在客栈门口停了。一个粗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里面的人,给老子出来!”
道士的脸色变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贺兰石。
门被踢开了。贺兰石带着十几个甲士冲进来,腰悬长刀,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他看着客栈里的情形,又看着王悦之,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公子。又见面了。”
王悦之没有收剑。他站在那里,短剑指着贺兰石。
“贺兰将军来得好快。”
“不快不行。乙浑尚书说了,不能让王公子离开平城。”贺兰石走到道士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长,你的人不行。十几个打两个,还让人家伤了人。”
道士的脸色很难看,可他不敢顶嘴。贺兰石是乙浑的侄子,他得罪不起。
贺兰石转过身,看着王悦之。
“王公子,尚书大人让我带句话——三试的事,他不跟你计较。可你要是出城往北走,他就不能不管了。北边是广阳王的地盘,你一个南朝人,去那里做什么?”
“在下说了,去看一个朋友。”
“朋友?”贺兰石笑了,笑声很粗,“王公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条路往北,除了广阳王的大营,就是慕容白的营地。你那个朋友,该不会是慕容白吧?”
王悦之没有说话。
贺兰石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指着王悦之的胸口。
“王公子,尚书大人说了,你要是老老实实回平城,他不动你。你要是敢往北走,就别怪他不客气。”
王悦之低头看着刀尖,又抬起头,看着贺兰石。
“贺兰将军,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可你不敢。因为你没有乙浑尚书的命令。你只是来拦我的。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回去报信。我说的对不对?”
贺兰石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青筋暴起。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可你杀了我会怎样?三试刚过,天下人都知道乙浑尚书输不起。你杀了我,乙浑尚书的名声就毁了。广阳王还会跟他合作吗?一个连名声都保不住的人,谁敢信他?”
贺兰石的刀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又恨又怒,可他不敢刺下去。
王悦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贺兰将军,你要是不杀我,就让开。我赶路。”
贺兰石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收回了刀。他把刀插回鞘中,转身走出客栈。
“王公子,你记住——你出得了这个镇子,出不了武川。广阳王的大军在那里等着你。你要是聪明,现在就回头。”
他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那几十个甲士疾驰而去。道士看了王悦之一眼,也带着他的人走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王悦之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陆嫣然蹲下身,看着他。
“你没事吧?”
王悦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陆嫣然握住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走。”
两人出了客栈,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东边的山地,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荒草。
“走这条路,要多走两天。”陆嫣然说。
“官道上全是乙浑的人。走官道,到不了慕容白那里。”
两人沿着山路北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只在中午歇了半个时辰,吃了两口干粮。
陆嫣然没有说累。她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王悦之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她。他知道,回头看她,她就会说“不用”。不回头,她就会跟着。
第二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山地,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条河,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对岸,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片营帐。
“那就是慕容白的营地。”王悦之说。
陆嫣然看着那片营帐,沉默了一瞬。
“广阳王的大军呢?”
“在东边。我们绕过来了。”
两人涉水过河。河水冰冷刺骨,没到腰际。陆嫣然走在他前面,水浸湿了她的裙摆,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没有停。
营地的哨兵发现了他们。两个穿着皮甲的鲜卑士兵拦住了去路,长矛交叉,挡在他们面前。
“什么人?”
“琅琊王昕,求见慕容将军。”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一个穿着灰布袍,一个穿着粗布裙,不像奸细,可也不像什么要紧的人物。
“将军在议事,不见外人。”
王悦之从怀中取出崔浩的信,递过去。
“请把这个交给慕容将军。他看了,会见我的。”
哨兵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帐。
王悦之和陆嫣然站在营门外,等着。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马粪的气味。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暗,像一道黑色的墙。
过了很久,那个哨兵出来了。
“将军让你们进去。”
慕容白的营帐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间烧着一盆炭火。慕容白坐在案几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弯刀,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草原上才有的狠劲。他身边站着几个将领,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铁甲,腰里都别着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悦之和陆嫣然身上,像在看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王悦之走上前,拱手一礼。
“琅琊王昕,见过慕容将军。”
慕容白没有起身。他把崔浩的信放在案几上,手指按在信纸上,一下,一下。
“崔司徒的信,本将看了。他说平城有难,让本将南下,断广阳王的粮道。”他看着王悦之,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草原上的人特有的审视,“本将问他,平城有难,关本将什么事?本将在北疆,替大魏守着边关,柔然人每年秋天都要来打一仗。本将走了,谁来守?”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将军说得对。平城有难,不关将军的事。可大魏乱了,关将军的事。”
“怎么讲?”
“广阳王若入京,乙浑为相,两人必争。争不过,广阳王会退回北疆。退回来,他手里有两万铁骑。将军手里有一万。两万对一万,将军挡得住吗?”
慕容白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在威胁本将?”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说事实。广阳王和乙浑,一个要皇位,一个要权柄。两人合作,不过是互相利用。事成之后,必有一战。那一战,就在北疆。将军躲不掉的。”
慕容白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一个将领开口了,声音粗豪:“将军,这个南朝人说的有道理。与其等广阳王打过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另一个将领摇了摇头:“不能信。他是南朝人,替崔浩送信,谁知道是不是来骗我们的?我们走了,柔然人打过来怎么办?”
营帐里吵成一片。有人说该南下,有人说该留守,有人说先把这个南朝人关起来,等弄清楚再说。慕容白坐在案几后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像在掂量什么。
“都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营帐里立刻安静了。
他看着王悦之。
“你说你是琅琊阁的人。琅琊阁的人,都会写诗。本将听说,你在文试上写了一篇策论,连乙浑都判了平局。本将不信。你写一首诗给本将看看。写得好,本将信你。写不好,你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营帐里的将领们都笑了。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端起酒碗,等着看笑话。一个南朝来的读书人,站在北疆的寒风中,面对着十几个五大三粗的鲜卑将领,让他写诗。这本身就是笑话。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慕容白。慕容白的眼睛很细,可里面的光很亮,不是那种等着看笑话的亮,是那种在试探什么的亮。他是在试他。试他是不是真的琅琊阁弟子,试他有没有胆量,试他值不值得信。
王悦之转过身,走到营帐门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看着北疆无边的荒野,忽然想起三叔死在城南义庄的那个夜晚。想起阿蘅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的样子。想起拓跋濬躺在榻上说的那句话——“朕信你。”想起陆嫣然醒来时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瘦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营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营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笑,没有人拍大腿,没有人端酒碗。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穿灰布袍的年轻人。
慕容白的脸色变了。从冷然变成惨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忽然想起自己的长子——那个在柔然边境战死的孩子。孩子走的那天,妻子站在营帐门口,望着北边,望了一整夜。孩子没有回来。妻子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到眼睛瞎了,也没有等到。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他轻声念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营帐里一个老将忽然蹲了下去,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儿子也死在柔然人的刀下。另一个将领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没有人嘲笑他。
慕容白站起身,走到王悦之面前。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北风行》。”
“北风行。”慕容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一个北风行。本将活了五十年,听过很多诗。没有一首,像这首这样。”他没有说下去。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悦之的肩膀,拍得很重。
“信,本将收下了。南下的事,本将答应了。”
王悦之看着他。
“将军不怕柔然人?”
慕容白沉默了一瞬。
“怕。可本将更怕,怕大魏乱了,柔然人打过来,本将的儿子白死了。”他看着王悦之的眼睛,“本将的儿子死在柔然人手里。本将不能让大魏亡。大魏亡了,他的死就没有意义了。”
他转过身,看着营帐里的将领们。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将领们抱拳领命,鱼贯而出。
营帐里只剩下慕容白、王悦之和陆嫣然。
慕容白看着王悦之,忽然问了一句:“你的伤,能撑到回平城吗?”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
“撑得到。”
慕容白点了点头。
“本将见过很多人。伤成你这样还咬牙撑着的,不多。”他顿了顿,“你回去告诉太后,慕容白三日之内必到。让太后撑住。”
王悦之拱手一礼。
“多谢将军。”
慕容白摆了摆手。
“你不用谢本将。本将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崔浩,是为了大魏。”
王悦之和陆嫣然走出营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草原上,银白一片。远处有马在嘶鸣,有士兵在收拾行装,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整座营地都在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陆嫣然走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王悦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没有缩回去。
“你的诗,很好。”她说。
王悦之没有接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走出营地,走上回程的路。月亮在头顶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一长一短。夜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篝火的烟味。
走了很远,陆嫣然忽然开口。
“你说,慕容白会来吗?”
王悦之看着远处那片银白的草原,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看着那面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的军旗。
“会的!”王悦之语气坚定。
陆嫣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她睡着了。
王悦之放慢了脚步,让她靠得更稳一些。远处,营地的火光渐渐变小,变成一个点,又变成一个光晕,最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