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悦之回到平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兵还是那些守兵,可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看不见摸不着,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
影七在城门口等着。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蹲在路边,像个等活干的苦力。看到王悦之和陆嫣然走过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在他们后面,保持十几步的距离。进了城,拐进一条小巷,他才赶上来。
“公子,出事了。”
王悦之没有停下脚步。
“说。”
“乙浑的人在查慕容白的动向。北边来的商队被拦了三批,凡是带了消息的,都被扣了。还有……”影七压低了声音,“长孙将军从南边撤回来了。乙浑的人把他府邸围了,说是‘保护’,实则是软禁。”
王悦之的脚步顿了一下。长孙嵩。太武帝时期的旧将,鲜卑八部之一长孙部的首领,在军中威望极高,连乙浑都要让他三分。他从南边撤回来,手里至少还有五千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老兵。若他能出面,这五千人就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可他被软禁了。
“能进去吗?”
“进不去。乙浑的人把长孙府围了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影七顿了顿,“不过……有一个人或许能进去。”
“谁?”
“崔文若。”
崔府后院的密室中,油灯将尽未尽。
王悦之坐在榻边,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着平城周边的山川地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蓝点和黑点。红点是乙浑的人,蓝点是慕容白的人,黑点是长孙嵩的五千老兵。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点着那些点,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陆嫣然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汤药,药已经凉了,她忘了喝。她的目光落在王悦之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微微蹙着的眉头上,落在他手指微微发抖的右手上。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影七的暗号。
王悦之抬起头。
“进来。”
影七闪身而入,脸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衣襟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帛书已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曲。
“公子,崔文若让人送来的。他说……要见公子一面。”
王悦之接过帛书,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今夜子时,西市棺材铺。有要事相商。不来,你会后悔。”
陆嫣然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崔文若。乙浑的人。不能去。”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子时。西市棺材铺。那个地方他知道,是九幽道曾经的据点,如今已经荒了。崔文若约在那里见面,是要避开乙浑的耳目,还是设下了陷阱?他不知道。可他必须去。
“影七,备马。”
“公子……”影七欲言又止。
“备马。”
子时,西市。
棺材铺的门板已经斑驳了,匾额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王悦之推开门,走进去。铺子里摆着七八口薄皮棺材,散发着陈旧的木料味和淡淡的腐臭。崔文若坐在最里面的一口棺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王公子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坐。”
王悦之没有坐。他站在崔文若面前,手按在短剑上。
“崔将军深夜相召,有什么事?”
崔文若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崔文若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有些诡异。
“王公子,我知道你是谁。”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琅琊王昕。三试魁首。”崔文若一个一个数过去,“可我还知道另一件事。你不是琅琊阁的普通弟子。你是琅琊王氏的人。王羲之的曾孙,王献之的孙子。你来平城,不是为了读书,是为了查九幽道和地藏宗的事。”
王悦之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
崔文若看着他的手,笑了。
“王公子,你不用紧张。我要害你,不会约你到这里来。乙浑的人就在三条街外,我喊一声,你就跑不了。我没喊。”
“那你想干什么?”
“送你一份投名状。”
崔文若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放在棺材板上。密函封着火漆,火漆上印着一个“乙”字。他把密函往前推了推。
“这是乙浑与九幽道勾结的铁证。乙浑以‘献俘’为名,将三百战俘交给无相子炼制活傀。这里面有乙浑的亲笔信,有三百战俘的名单,有交换的时间地点。每一条,都够乙浑死十次。”
王悦之看着那封密函,没有伸手。
“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夫在乙浑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崔文若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老夫这辈子,墙头草当够了。可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好处——风往哪边吹,草就往哪边倒。倒得多了,就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着王悦之,一字一句道:“这份东西,足够让乙浑身败名裂。可我不能公开——我还没活够。你拿着,等你有了足够的声望,再把它亮出来。”
王悦之没有接。他看着崔文若,看了很久。
“崔将军,你要的不只是保命。你要的是,无论谁赢,你都是功臣。”
崔文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收回密函,重新塞进袖中。
“等你赢了,我亲自把它交给你。”他顿了顿,“可你得先赢。你赢不了,这东西就是废纸。”
王悦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崔将军帮不帮在下赢?”
崔文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一下,一下。
“王公子,你要老夫做什么?”
“帮在下进长孙府。见长孙嵩。”
崔文若的手指停了。
“长孙嵩被乙浑的人软禁了。进不去。”
“崔将军进得去。你是乙浑的人,你的人可以出入长孙府。”
崔文若没有说话。他盯着王悦之,目光像两把刀。
“你就不怕老夫去告密?”
“怕。”王悦之说,“可在下更怕,怕什么都不做,看着平城变成修罗场。崔将军,你当了半辈子墙头草。风来了,你倒了。风停了,你站起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风停了,你站不起来了?”
崔文若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悦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乙浑要是赢了,你还有用。他会留着你。可广阳王赢了呢?广阳王会留你吗?你是乙浑的人,乙浑倒了,你就是余党。广阳王不会留你。”
崔文若的手指又开始摩挲袖口,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你要老夫怎么做?”
“帮在下进长孙府。让长孙嵩站出来。只要长孙嵩站出来了,乙浑就输了。”
崔文若沉默了。他坐在棺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悦之。
“好。老夫帮你。可老夫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事成之后,你要在太后面前保老夫一条命。不是荣华富贵,是一条命。”
王悦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下答应你。”
当夜,崔文若带着王悦之进了长孙府。
长孙嵩被软禁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房里。老人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兵书,可他的眼睛没有看字。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上有甲士巡逻的火把,一闪一闪的。
门开了。崔文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甲士服装的年轻人。长孙嵩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又看了崔文若一眼。
“崔文若,你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崔文若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年轻人走上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长孙将军,在下琅琊王昕,奉崔司徒之命,前来拜见。”
长孙嵩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打量着王悦之,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在太极殿上跟乙浑对质的王昕?”
“正是在下。”
“三试的事,老夫听说了。你胆子不小。”老人的声音沙哑,可很稳,“可你来找老夫,不是来聊天的。说吧,什么事?”
王悦之从怀中取出崔浩的信,放在书案上。
“崔司徒让在下转告将军——平城有难,请将军出手。”
长孙嵩没有看信。他盯着王悦之,目光像两把刀。
“老夫被乙浑的人软禁在这里,出不去。手里没有兵,拿什么出手?”
“将军手里有兵。”王悦之说,“将军从南边撤回来,带了五千老兵。他们就在城外扎营,等着将军的号令。”
长孙嵩沉默了。
“那五千人,是老夫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跟老夫出生入死,打了十几年的仗。老夫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
“不是赌。”王悦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块铜制的虎符,巴掌大小,虎形,背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虎符一分为二,这是半块。
长孙嵩的眼睛瞪大了。他伸出手,手指在虎符上轻轻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是……”
“先帝留给将军的。另外半块在太后手里。两块合在一起,就是五千禁军的调令。”王悦之看着他的眼睛,“先帝走的那天,让人把这半块虎符送到南边。送虎符的人说,先帝让将军‘看好大魏’。”
长孙嵩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他拿起那半块虎符,握在手心里。虎符是铜的,冰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先帝……”他的声音沙哑了,“先帝走的那天,老夫不在平城。老夫在南边打仗,替大魏守着国门。先帝走了,老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看着王悦之,眼睛红了。
“老夫看了三年,看着乙浑杀人,看着广阳王调兵,看着朝堂上一天比一天乱。老夫想管,可老夫管不了。乙浑的人盯着老夫,老夫一动,他们就会动手。”
“将军,现在可以管了。”王悦之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慕容将军已经南下,三日之内必到。只要将军站出来,五千老兵进城,加上慕容将军的一万精骑,乙浑和广阳王就不是对手。”
长孙嵩看着他,看了很久。
“慕容白?你把他请来了?”
“是。”
长孙嵩忽然笑了。
“好。好啊。老夫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站起身,把虎符握在手心里,“王公子,你告诉老夫,怎么做?”
王悦之走出长孙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陆嫣然在巷口等着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睡着了。
王悦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他没有叫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她的眼睛睁开了。看到他,她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谈完了?”
“谈完了。”
“长孙将军答应了?”
“答应了。”
陆嫣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伸出手,王悦之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墙上拉起来。她的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回崔府。你三天没睡了。”
王悦之想说“不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困了。从平城到北疆,从北疆回平城,来回六天,走了几百里路,中间只歇了几个时辰。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道心裂痕还在,五色光芒还在漏,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习惯了。
“好。回去。”
回到崔府的时候,影七已经在等着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公子,出事了。乙浑把秋猎大典提前了。不是八月初一,是七月二十八。后天。”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后天。慕容白的三日之期是八月初一,来不及。长孙嵩的五千老兵还在城外,还没来得及部署。乙浑提前动手,就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消息可靠吗?”
“可靠。崔文若的人从乙浑府上传出来的。乙浑已经通知了鲜卑五部,让他们在后天一早带兵入城。”
王悦之闭上眼睛。命丹在髓海中旋转,那道裂痕还在,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
“影七,去告诉长孙将军,让他明天夜里带兵到西门外等着。后天一早,会有人开门。”
“谁开门?”
“尉迟长恭。”
影七怔了一下。
“禁军统领尉迟长恭?他是乙浑的人。”
“他会开门的。”王悦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因为他弟弟尉迟敬,欠慕容白一条命。”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抱拳,转身消失在院门外。
陆嫣然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你什么时候去找尉迟长恭?”她问。
“现在。”
“我跟你去。”
王悦之转过身,看着她。
“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没事。”她打断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悦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一起去。”
尉迟长恭的府邸在平城南面,离城门不远。府门前的石狮子比崔文若家的高了一倍,门楣上的匾额也大了许多,写着“尉迟府”三个字,金漆描边,气派得紧。
王悦之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很久,一个管家出来,说将军有请。
尉迟长恭在书房里见的他们。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狠劲。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可书拿倒了。
“你就是王昕?”他的声音很粗,像石头碰石头。
“正是在下。”
“你来找本将,什么事?”
“在下想请将军开城门。”
尉迟长恭的脸色变了。他把书往桌上一摔,站起来。
“你说什么?”
“后天一早,长孙将军的五千老兵要从西门进城。请将军开城门。”
尉迟长恭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乙浑尚书知道了会怎样吗?”
“知道。”
“那你还要本将开门?”
“要。”
尉迟长恭的手按在刀柄上。王悦之没有动。陆嫣然的手按在短刺上,也没有动。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本将凭什么听你的?”
王悦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凭慕容将军救过令弟的命。”
尉迟长恭的手停了一下。
“慕容白南下的事,将军应该已经听说了。慕容将军三日之内必到。乙浑要对付慕容将军,将军心里应该清楚。将军是禁军统领,乙浑把城防交给将军,是因为他信将军。可将军有没有想过,乙浑信将军,是因为将军有用。等乙浑不需要将军了,将军的下场会是什么?”
尉迟长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
“你在威胁本将?”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说事实。乙浑的为人,将军比在下清楚。他连崔司徒都敢软禁,连陆尚书都敢杀,他还有什么不敢的?将军现在帮他,等他用完了将军,他会怎么对将军?”
尉迟长恭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
“本将……本将的弟弟,是慕容白救的。本将欠他一条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可本将是禁军统领。本将不能……”
“将军可以。”王悦之打断他,“将军不是乙浑的人。将军是大魏的将军。先帝在时,将军是禁军统领。先帝走了,将军还是禁军统领。乙浑要毁了大魏,将军要做的,是守住大魏。不是守住乙浑。”
尉迟长恭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后天一早,本将会在城门口。长孙将军的人来了,本将开门。”他顿了顿,“可本将有个条件。”
“将军请说。”
“事成之后,本将要亲自去见太后。本将要告诉太后,本将不是乙浑的人。”
王悦之看着他,点了点头。
“在下替太后答应将军。”
走出尉迟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王悦之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很亮。
陆嫣然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尉迟长恭会答应?”
“不知道。”
“那你敢赌?”
“不敢。可我没有退路。”王悦之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退路的时候,赌不赌都得赌。”
陆嫣然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凸起的颧骨,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的胡茬。他瘦了很多,瘦得让人心疼。
“你刚才说,崔文若给你送了一份投名状。你没收。”
“没收。”
“为什么?”
“因为收了,他就把命交给我了。他还不想死。他只是想在两边都留条路。”王悦之顿了顿,“等他真的想好了,他会把东西送来的。”
陆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信他?”
“不信。可他有用。”
回到崔府的时候,影七已经在等着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密函,火漆封缄,印着一个“乙”字。
“公子,崔文若又让人送来的。”
王悦之接过密函,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乙浑在朝中的党羽,从三公九卿到各部侍郎,密密麻麻列了一页纸。名单的最后,附着一行小字:“老夫想好了。这条命,交给公子了。”
王悦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密函折好,收入怀中。
“影七。”
“在。”
“去告诉长孙将军,明天夜里,带兵到西门外等着。后天一早,尉迟长恭会开门。”
“慕容将军那边呢?”
“派人去告诉慕容将军,让他加快速度。后天午时之前,必须赶到。”
影七抱拳,转身消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