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亚娜——”
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滚落,芽衣拼命地跑着。
那个方向,是琪亚娜坠落的地方。
从万米高空掉下来,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就算她是律者,就算她的身体已经远超常人,那样的冲击也足以……
她不敢往下想,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她只是拼了命地朝那个方向奔去。
舰长跟在她的身侧,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步都在跟自己快要罢工的腿较劲,却始终没有放慢分毫。
他不能跟丢。他怕这一跟丢,就再也找不到她们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的幽兰黛尔已经抵达了天穹市。
她刚好看到了琪亚娜推着崩坏能引擎冲上云层的画面。
那一瞬间,她停在半空,握着黑渊白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从外太空开始坠落的身影。
她本可以站在那里等,等琪亚娜落地,然后直接执行主教的命令带走她。
可她没有。
幽兰黛尔举起黑渊白花,枪尖点向地面。
创生之力从枪尖倾泻而出,在琪亚娜坠落轨迹的正下方,一棵参天大树凭空拔地而起。
树干粗壮而坚韧,枝叶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像一只张开的手掌,稳稳地接住了从天空坠落的少女。
琪亚娜落进层层枝叶之间,下坠的力道被一层一层地卸去,最后她只是侧躺在纵横交错的枝干上,安静地昏迷着。
她的白发散落在绿叶间,眼眸紧紧闭合,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幽兰黛尔落在她面前,低头俯瞰着这个昏迷的少女。
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喘息,她才回过头。
“琪亚娜……”芽衣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肺里火烧火燎,可当她看到琪亚娜好好地被大树托着,没有摔落在地,没有血肉模糊,她整个人差点软下去。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站在琪亚娜面前的幽兰黛尔。
天命最强的S级女武神,此刻正站在离琪亚娜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芽衣的心猛地一沉,想要从这个人手里抢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和舰长只能停在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与幽兰黛尔形成对峙。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尘依旧站在最高处。他蹲在一座废弃水塔的顶端,双臂搭在膝盖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下方。
下去帮忙?那肯定要和幽兰黛尔动手。
太麻烦了。他懒得动。
“我奉命带走琪亚娜·卡斯兰娜。”幽兰黛尔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没有绕弯子,也不屑于绕弯子。
“你休想!”
芽衣拔刀出鞘,哪怕对面是幽兰黛尔,哪怕她知道自己毫无胜算,她也不能退。
琪亚娜就在这里,她不能让任何人再把她带走。
幽兰黛尔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抬起黑渊白花,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
两人交手的瞬间便分出了高下——幽兰黛尔的每一招都从容不迫,而芽衣的进攻却像是在砍一面不断移动的墙。
枪尖与刀锋碰撞出刺目的火花,雷光四溅,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冷白色的防线。
幽兰黛尔没有下狠手,她的动作精确而克制,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卸去芽衣的力道,像在慢慢拧干一条浸透水的毛巾。
“都住手!”舰长挡在了芽衣面前。
他的双手张开,整个人像一堵单薄的墙,挡在幽兰黛尔的枪尖和芽衣之间。
枪尖在他鼻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冷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竖起。
他紧咬着牙,没有后退。
幽兰黛尔看着眼前这个红发少年。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可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没有闪躲。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把长枪收了回去。
“你们赢不了我。回去吧。”她转过身,朝琪亚娜走去。
“等一下,幽兰黛尔小姐!”
舰长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急切,“刚才你应该都看到了吧?是琪亚娜救了这一整座城市!她没有任何威胁!她救了所有人!难道你就不能放过她吗?”
幽兰黛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舰长先生,我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抱歉。”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主教大人的命令,执行优先级最高。”
她转过身,向后看去。然后她愣住了。
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琪亚娜的身边。
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在那根粗壮的枝干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像是在自家阳台看风景。
他低着头,伸出手,将琪亚娜散落在脸侧的白发一缕一缕地轻轻理顺,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细致地抚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琪亚娜依旧昏迷着,没有察觉到任何动静。
似乎注意到幽兰黛尔一直在看着自己,尘收回了手。
他从枝干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碎叶。
“各位打完了?那样正好。”
幽兰黛尔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了战斗姿势。枪尖对准他的方向,冷白色的光在枪身上流转。
“别误会,我不是来抢人的。”尘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众人无比熟悉的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年轻,“毕竟……我想抢人的话,早就带着她跑了。”
“尘?你还活着!”舰长像是看到了什么希望,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尘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半真半假的委屈,“亏我好心让灰蛇和渡鸦把你从休伯利安上面掳下来。”
舰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脑海中无数碎片飞速旋转拼接。
掳走他的是灰蛇和渡鸦,把他丢在天穹市的是他们,可那两个人听命于谁?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开始发颤:
“等等,尘……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是,也不是。”尘摊开双手,像在展示一件他精心制作的、但也并不完全满意的作品。
“百分之九十吧。哦,对了,你不要误会——姬子的事情,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那纯纯是奥托自己犯浑找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丝惋惜的神情,像是真的在为那件事感到遗憾。
舰长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芽衣也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拔刀了。
“好了,比安卡小姐。”尘转向幽兰黛尔,朝她身后的琪亚娜抬了抬下巴,“带着琪亚娜走吧。”
“前辈,你……不拦我?”幽兰黛尔显然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的枪尖微微偏移,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
“你走不走?”尘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不耐烦起来,“要不然我可真改主意了。到时候人我就带走了,正好我们世界蛇缺战斗力高的律者。”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菜市场里随口还了一个价。
三个人都沉默了,信息量太大,大到他们的大脑需要时间才能消化。
幽兰黛尔没有继续思考那些与任务无关的东西。
她收起武器,与尘擦肩而过,朝琪亚娜走去。
“等一下——你不能……”
舰长猛地冲过去,想要抓住幽兰黛尔。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尘就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一样把他往后一甩。
舰长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摔回了原来的位置,屁股在碎石上磕得生疼。
“尘!你到底想干什么?!”舰长从地上爬起来,再也压不住嗓子里的怒火,“那可是你妹妹!”
芽衣站在原地,握刀的手慢慢垂下。
她看着幽兰黛尔落在琪亚娜身边,看着她将琪亚娜从枝叶间抱起,然后一跃而起。
那道冷白色的光划破夜空,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琪亚娜从自己眼前再次消失。
尘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舰长。
不远处的火光在舰长眼中跳跃,映着他那双猩红的瞳孔,像是他的怒火也烧在了里面。
“妹妹啊……”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掂了掂,像在称一件重量不明的东西,“应该算作我的妹妹吧。毕竟,她也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芽衣,停了两秒。
“眼神不错。可是你们太弱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一层结了霜的冰面,“没有力量,你们什么都做不到。”
他蹲下身,蹲在舰长面前,手指指向天空,那是幽兰黛尔带着琪亚娜消失的方向。
“看到没?这就是你们什么都保护不了的证据。”
“那你呢?!”舰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撕出来的。
“明明有着这么强的力量,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甚至还放任琪亚娜被带走!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她这个妹妹!”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连他自己都被震了一下。
可尘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舰长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
他试图继续对视,可对方的目光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他越往里看,就越觉得自己的愤怒在往下沉。
直到最后,他甚至不敢再去看那双眼睛。
“舰长,你似乎搞错了一点。”
尘站起身,垂着眼看他,像在看一个还没搞清楚游戏规则的玩家。
“从一开始,我就从未承认自己是你们身边那个可靠的盟友。我只是一个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和不该做什么的旁观者。”
他转过身,朝夜色深处走去。
脚步声很轻,在碎石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你们好自为之吧。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敌人了。”
说完,他彻底走进了那片浓重的夜色里,身影被黑暗一寸一寸地吞没。
舰长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远处,火光还在噼啪作响,风把灰烬吹得到处都是。
“什么都做不到吗……”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声音很轻,轻到连芽衣都差点没听清。
所有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唯一没有改变的却依然是那个没有能力改变一切,留在原地哭泣,弱小的他们。
……
“尘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凯文端坐于王座之上,他的目光越过空旷的大厅,落在台阶之下的灰蛇身上。
殿堂里没有开灯,只有墙壁上几簇嵌在石壁中的暗蓝色光源,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
“报告尊主,主上的计划,我也不是很清楚。”
灰蛇微微躬身,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拂过地面。
他的机械义眼在暗红光线中明灭了一下,似乎也在斟酌措辞,“只知道他似乎……一直在竭力证明一件事。”
凯文将右脚踩在座位边缘,左手的食指撑着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空旷的黑暗里,像是在从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碎片中拼凑出一整张图景。
他见过尘用一整座城市去证明这一世的律者拥有自己的意识。
也见过他让琪亚娜、让布洛妮娅、让那一群孩子一个个都从困境中站了起来。
可那些加起来,依然不足以解释他所有的行为。
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凯文,偷偷在背后议论别人,难道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先于话音落下。
尘从那条幽长的走廊里走了进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风衣的领口微微敞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凯文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把撑在下巴上的手指拿开。
“别人也许会。”他说,语气像在回答一道再普通不过的选择题,“但是议论你,我没有丝毫被道德约束的感觉。”
“那真让人伤心。”尘歪了歪头,忽然把目光转到灰蛇身上,红色的眼眸在昏暗里亮了一下,“那你呢,灰蛇?”
灰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将右手按在胸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主上大人,我想起来,您吩咐我的事还没有干完。我先走了。”
没等尘再说些什么,灰蛇转身便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声音闷闷的,像松了口气。
多余的人走后,大厅里安静下来。
尘抬起头,看向王座上的凯文。
暗蓝色的光线从四壁投下来,将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填满,又显得空旷。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凯文放下了踩在座位上的右脚。他把手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尘,你的所作所为,和你所说的话,是相反的。”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你已经证明了你想要证明的东西。你到底想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