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三人全速朝着信号塔的方向赶去，时间依旧不允许。
琪亚娜回头望了一眼，舰长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芽衣的额角也渗出了汗，嘴唇抿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放慢脚步。
琪亚娜她在纠结，照这个速度，根本赶不上。
直到符华的虚影出现在她身侧，半透明的轮廓在风中几乎看不清，声音却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全力解放空之律者的力量吧，琪亚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引擎爆炸之前赶到那里，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可是……”
琪亚娜抬头看向那座最高的信号塔，顶端的紫光愈发耀眼，把半边夜空都烧成了诡异的颜色。
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符华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班长，我明白你要做什么。可是你已经很虚弱了。”
“我会全力束缚她的人格。尽情使用律者的力量吧。”
符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些逝去的人，无法看到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变好。但是你可以，让现在依旧活着的人们，亲眼看到这一切。”
琪亚娜沉默了。
她回头，深深地看了身后的两人一眼。
当她的目光与芽衣交汇的瞬间，芽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芽衣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但最终，她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们已经通过彼此的眼睛，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芽衣明白，此时的琪亚娜，是不会停下脚步的。
然后琪亚娜扭头看向舰长，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像是无论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原地等她回来。
既然这样，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琪亚娜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紫光笼罩的天空。
“开始吧，琪亚娜。”符华的声音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然后开始狂奔。
舰长和芽衣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白发在夜风中拉成一道笔直的银线，转瞬间便跃上了第一栋楼的楼顶。
“真是成长了啊。”舰长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随后直起身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得赶紧追上她才行了。”
说完他又迈开步子，朝前方追去。
芽衣看着琪亚娜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很害怕。
她怕失去这个女孩，怕她又一次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但她还是抿了抿嘴，压下心底那团不安，继续跟了上去。
奔跑中，琪亚娜把外套的兜帽戴好，在高楼大厦的楼顶之间来回穿梭。
目标只有一个，这座城市的最高点。
车辆的喇叭声和人群的嘈杂混在一起，依稀还有这座城市本该有的热闹。
那些行人并不知道，自己将要遭遇什么，他们只是忽然发现头顶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纷纷抬起头，目睹着那个神秘的少女在楼顶之间翻滚、跳跃。
她抓住一根铁管，借助惯性在空中辗转腾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失误。
头顶是高耸入云的建筑，脚下是混乱不堪的街道。风声从她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杂音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她被楼顶之间隐蔽待命的机甲群发现了。
那些笨重的大铁块转动着炮口，试图跟上她飞速掠过楼顶的身影。
炮火在她身后炸开，碎石与火光四溅。
琪亚娜高高跃起，一个后空翻躲过袭来的炮弹，随后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用律者权能撕开一道空间裂缝，从里面取出一根棒球棍。
又是一枚炮弹飞来，她随手抡起球棍，将它原路打回。调整好方向，她用力一跃。
随后下方的泰坦机甲瞄准了她。
琪亚娜没有慌张。她举着球棍，从上往下狠狠砸在机甲的头顶。
火花瞬间炸开，无数的零件叮叮当当地散落在楼顶，砸出满地的坑洼。
一台机甲趁她不注意，从身后举起大铁拳锤了下来。
“你们给我让开！”琪亚娜怒喝一声。
空之律者的权能猛然释放，机甲面前的空间裂开一道门，而在它身后也同时出现了一扇。
它的拳头打进去，却从背后的传送门里钻了出来，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身上。
金属扭曲的巨响混着爆炸的火光，将整片楼顶吞没。
琪亚娜的身影在硝烟与火光中穿梭，忽隐忽现，像一柄劈开黑暗的银刃。
信号塔顶端，凯文和尘并肩站着，俯视着下方那道快速逼近的白色身影。
夜风很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凯文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尘却忽然开了口：“凯文，你觉得她棒球棍用得怎么样？”
“为什么问我？”凯文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因为我听说，你当初仅凭一根棒球棍，就硬生生打死了一只战车级崩坏兽。”
尘侧过头，面具下的红光微微闪动，像在笑。
凯文沉默了两秒。
“……还凑合。”他丢下三个字，转身朝后方走去。
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跟了上去。
下方，机甲群对琪亚娜的追逐仍在继续。
她凭借灵活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闪避，漫天的炮弹居然没有一发能成功波及到她。
那些炮火似乎总是在最后一刻偏离目标，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拨开。
最终，琪亚娜成功来到了信号塔下端的平台。
可这里也埋伏着一台装载着重型火力的机甲，它举起了手里的加特林，开始了火力倾泻。
子弹如暴雨般扫射而来，弹壳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
琪亚娜将棒球棍高速旋转起来，在身前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
每一发子弹撞上球棍，都被弹开，火花四溅。她咬紧牙关，在弹雨中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随后她找准时机，用力一抛。
球棍精准地命中了机甲手里的机枪，枪管被砸弯，弹链崩断。琪亚娜紧随其后补上一脚，将那台机甲踹下了平台。
可机甲身上装载着导弹的炮口已经打开。无数导弹从里面飞了出来，炮弹覆盖了整个平台，爆炸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灼得发烫。
琪亚娜没有办法轻易躲开。于是，她再一次动用了空之律者的力量。
只在一瞬，时间仿佛静止了。炮弹也停止了飞行，就这么悬浮在空中，一动也不动。琪亚娜蓄力一跳，一脚踩弯一枚导弹，借力腾空。
那些导弹直到她来到最高点才反应过来，一同爆炸。
巨大的火球在她脚下绽开，冲击波像一只巨手将她向上托起。
琪亚娜借着爆炸产生的巨大推力，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信号塔的顶端。
琪亚娜抬手抹掉脸上的灰，撑着平台边缘站起来，向前方看去。
然后她愣了一瞬，没想到这里居然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她眯了眯眼。
那个白发蓝瞳的身影，莫名地熟悉。
是敌人吗？她这么想着，脚下微微后撤，再一次摆开了战斗姿态。
凯文和尘转过身来。
尘的脸上又戴回了那张什么装饰都没有的纯黑色面具，只露出两点不亮不暗的红光。
琪亚娜看着这两个人，心里有些犯怵。
他们没有动，也没有释放任何敌意，可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其中那个白发蓝瞳的男人，气场深沉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海。
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是个卡斯兰娜？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来不及细想。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还请你们让开。”她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大概是爬塔时被硝烟和崩坏能熏的。
“放心，小姑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站在这里吹吹风罢了。”
尘往后退了几步，退得自然而随意。
他偏头示意了一下凯文，凯文沉默地看了他一眼，也往后退去。
就这样，琪亚娜面前出现了一条通往引擎的道路，再没有任何人挡在中间。
她没有犹豫，也不再理会这两个陌生人。
她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飞速掠过，脚步轻而快，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崩坏能引擎旁边。
那台引擎散发着高浓度的崩坏能，紫色的光像沸腾的岩浆，从外壳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翻涌。
普通人连靠近都做不到，可琪亚娜硬是走到了它跟前。
越近，脚步越沉。
她能感觉到那股崩坏能正不断朝自己体内涌来，灼热而沉重，像有人把滚烫的铁水往她血管里灌。
紫色的纹路迅速爬满了她的手臂，又向脖颈蔓延。
那双异色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金色与湛蓝像被搅碎的调色盘，时而闪烁出第二律者冰冷的金芒。
这种级别的崩坏能，正在疯狂刺激她体内律者人格的苏醒。
顾不了这么多了。
琪亚娜咬着牙，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引擎的外壳。
那一瞬间，崩坏能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疯狂地顺着她的手臂攀附、涌进她的身体。
狂暴的能量灌入四肢百骸，她的双目骤然被金色吞噬，手臂也一寸寸变成灰白。
女武神的身体对崩坏能只是有抗性，而并非免疫。
这一次的能量远远超出了她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她不解放空之律者全部的力量，她会死在这里。如果她放弃，那么这座城市里的人，就会因为引擎散发的崩坏能而死。
对她来说，这从来不是选择题，这是她必须完成的事。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泛起一阵阵黑暗。琪亚娜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紫色的大海。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琪亚娜。”
那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又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像每一堂课开始时那样，带着恰到好处的催促。
琪亚娜怔住了，下意识地扭过头。她看到了姬子。
那张赤焰如火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安静地站着，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微笑，像是从未离开过。
琪亚娜知道，真正的姬子早就不在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一直期望着能再见姬子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只是为了亲口说一声对不起。
可现在，姬子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笑着。
“姬子老师……”她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最后化成一声低语。
姬子只是笑着，像在说……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琪亚娜将目光重新放到眼前那颗即将爆炸的引擎上，双手握得更紧。
是啊，她答应过姬子的。
她答应过要把这个不完美的故事，变成她们所期望的样子。
下一秒，空之律者的力量全部释放。
从她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崩坏能波动，紫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连尘和凯文都不得不在那一瞬间偏过头，眼睛被白光刺得短暂失明。
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向四周扩散。
可那两道人影依旧稳稳地立在塔顶，纹丝未动，像两块钉在风里的石头。
光芒散去之后，原本崩坏能引擎的位置已经空空荡荡。
两人抬头向上看去——那台引擎竟然直接被推到了半空中，琪亚娜紧随其后飞了起来。
她的身上已经覆盖上完整的律者服装，而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变回了澄澈的湛蓝。
那双眼眸像暴风雨过后重新被洗净的天空。
她带着那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越飞越高。
崩坏能持续向外逸散，在夜空中凝成一条长长的紫色拖尾，像一柄划过苍穹的利刃。
地面上的人们抬起头，看到了那颗逆飞的紫色流星。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默默许愿。
他们不知道那道光是为什么而亮，只知道它很美。
“凯文，你看。”尘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很轻，像怕惊扰了那片天空，“流星真的很美。”
凯文看着他，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抬起头，望着那颗“流星”穿过云层，穿过夜色，通往更高的天际。
穿过大气层之后，琪亚娜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用仅剩的意志把引擎朝远离自己的方向推去，双手一松，引擎便朝着宇宙深处滑去。
可刚离开她的手，引擎的外壳便开始碎裂，从中迸发出更加强烈的紫光。
剧烈的爆炸随之而来。
从遥远的外太空都能看到，地球的表面闪过一道强烈的紫光，核爆云环出现在天穹市的正上方。
距离爆炸最近的琪亚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散发出的崩坏能尽数吸收进自己体内，剩下的那些，不足以波及地面。
她做到了。
“这就是……我的承诺……”
做完这一切，她双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从万米高空，她开始向下坠落。天穹市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月光顺着天上那个被爆炸撕开的大窟窿洒下来，给整座城市罩上一层安静的夜色。
“再美的东西都会有消散的时候。这句话，说得确实有道理。”
尘将目光从天空里那个不断向下坠落的白色身影上收回来，落到凯文那张冰冷冷的脸颊上。
“好了，凯文。接下来和你有关的事已经没有了。你可以选择离开。”
凯文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天空上，像是想把那个逐渐变小、消失的身影再多看一会儿。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她如果知道，也一定会高兴的。”
说完这句话，凯文转身离开。
可他走着走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终于明白了尘一直想要向他证明的东西。
也许，这个世代的人们，真的会有新的未来。
爱莉希雅最终是成功的。她相信的那些人，正在用她的相信，证明她是对的。
凯文转过身，朝身后看了一眼。
方才还站着人的塔顶，此刻已经空空如也。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只有月光无声地落在空旷的平台上。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入了夜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