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让她们得到神城医药的内部消息,这也是你的计划吗?”
凯文站在一旁,双手各端着一盒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
白色的水汽从盒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他指尖凝成细小的水珠。
就在刚才,两人在“十分不经意间”看到了琪亚娜将那枚U盘交到丽塔手里。
说是“不经意”,其实位置、角度、距离,全都是事先算好的。
“计划需要有人来推动。”尘蹲在楼顶的矮墙边,“我的作用,只是把注定要发生的未来加快,或者拖延。很快,那颗炸弹就会在天穹市最高的地方被引爆。”
他顿了顿,从凯文的手里拿走了一盒泡面,摸起来已经不烫了,随后他把一口面吸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到时候,我们就能看到天穹市那颗逆飞的流星了。”
“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凯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提醒他别跑题。
“丽塔怀疑神城医药。她一旦开始查,速度就会加快。”
尘吃得很香,面条裹着汤汁从筷子上滑下去,又被准确无误地捞回来。“这一切会更早发生。”
吃了几口,他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冲凯文咧嘴一笑:“哎呀,凯文,待在你身边真方便。泡面都不烫了,吃起来真爽。”
凯文没有理他。
他手里的那盒泡面已经不冒热气了,连汤都是温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也慢慢吃了几口。味道很淡,和他预想中的一样。
没过一会儿,尘就把那盒面吃得一干二净。他把空盒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罐子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响。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看着凯文。
“好了。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好。”
凯文站在楼顶的边缘,夜风把他银白的短发吹向一侧。
他向下望去,城市的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橘,而那些被崩坏兽蹂躏过的街区仍是一片沉沉的暗。
凯文把最后一口泡面吃完,将空盒捏扁,扔进同一个垃圾桶,然后和尘并肩站在了那片夜色之上。
……
舰长和琪亚娜走在回去的路上。
从前一向叽叽喳喳、恨不得把路上看到每一样东西都点评一遍的琪亚娜,此刻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着。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巴线条。
街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是某种反复犹豫的心情。
舰长走在她的半步之外,目光不时落到她的侧脸上,心里堵着一团说不出来的东西。
他心疼她,可他清楚,心结这种东西,别人解不开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站着,站得足够稳,足够久,久到她什么时候想靠一下,一回头就能看见。
沉默太沉了,压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一样。
舰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一点:“琪亚娜,你刚才谈判的样子挺帅啊,我都做不到你这样。”
“诶?”琪亚娜愣了一下,脚步顿住,抬起头看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开他的视线。
“有、有吗?我只是把事实说出来了而已。现在天穹市暗流涌动,只靠咱们两个,是不可能逆转局面的。”
“嗯,不错,考虑得越来越全面了。”舰长点了点头,“你真的长大了,琪亚娜。”
“舰长——!”
她恼了一声,抬起手就朝他腰间的软肉掐过去。
舰长早有防备,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伸过来的手,两下力道刚好卡在半空。
“诶诶,琪亚娜,别动手啊,我这是在夸你好不好。”
“哼,我才不管呢。”
琪亚娜扭过头,用力地哼了一声。可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落到了两个人紧紧相握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掌心有一点湿热的潮气,是方才跑动时留下的。
她原本可以抽出来的,但她没有。
舰长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他刚才只是本能地接住她掐过来的手,没想太多。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松开。
她的手指有些凉,细细的,被他整个圈在掌心里。
那一瞬间,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安静地落定了,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收拢手指,将她攥得更稳了一些。
这双手,他不会放开了。
他牵着琪亚娜继续朝前方走去,步子不快,像在陪她慢慢走一段很长的路。
琪亚娜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头微微低下去,像是不敢去看他。
但很快,她不再挣扎,任由那只手牵着自己,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身影叠在一起,投在斑驳的路面上。
“琪亚娜。”舰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却很稳,像一颗被按进地面的钉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牵着她往前走,“你只管放心往前面走就好。你的后面,还有我们呢。”
琪亚娜抬起头。
他的背影并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和她见过的那些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英雄比起来,显得太平常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背影,此刻却让她眼底莫名地发热。
她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牵着,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那片还看不清光亮的夜色里走去。
……
两天后,一处僻静的角落。
废弃的下水管道因为长久没有维修,管壁上裂开了几道细长的缝。
楼顶积攒的雨水顺着那些缝隙一滴一滴地渗下来,落在尘脚边的水泥台阶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又慢慢洇开。
空气里有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凉。
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布满水渍的墙壁,手里拿着一张边角微卷的照片。
还是那张十三英桀的合照。
照片上的人笑着,闹着,肩并着肩,站得满满当当。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雨滴落下的节奏都变得清晰而漫长。
“哎呦喂,这几天挺忙啊,连我都不愿意搭理了?”
黑尘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贯的懒散与尖锐。他虚幻的身影比以往更清晰了些,眼中的红芒也比平时更刺目,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炭火。
“没必要。”尘连头都没抬,只把照片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呵,你都把琪亚娜在天穹市的消息告诉了休伯利安的所有人,为什么这几天他们还没有动作?”
黑尘来到墙边,靠上去,双臂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自己。
“不,已经来了。”尘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来了?谁?”
“雷电芽衣。还有那个脾气暴躁的老阿姨。”他说的“老阿姨”,自然是指特斯拉。
“哎呀,这可真是有意思。”
黑尘歪过头,将视线投向不远处一个安静的拐角,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兴致,“不知道雷电芽衣看到现在的琪亚娜,会有什么反应?”
凯文已经站在那个拐角有一会儿了,他那双冰蓝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尘的方向。
在他眼里,尘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对着空气说话,就像一个……疯子。
黑尘没有提醒尘,他乐得让这场闹剧再演一会儿。
尘也像根本没察觉到凯文的存在,继续说了下去,像在给谁做情况通报,又像在自言自语。
“丽塔通过一个隐秘的渠道联系到了雷电芽衣,并承诺事成之后告诉她琪亚娜的位置。现在的芽衣,当然会选择和丽塔联手。”
“这两天经历的事情真多。丽塔和琪亚娜两个人,把神城医药搞得鸡犬不宁。但好在,胡狼控制住了琪亚娜。”
他顿了顿,把照片重新收进怀里,指尖在照片边缘轻轻按了按,“就在今晚,天穹市的事情就会告一段落。”
“而现在,胡狼已经在天穹市中心信号塔安放了EoS战舰的崩坏能引擎。作为崩坏能放射源,她打算用它强行激活全城人的圣痕,拿整座城市做圣痕计划的大型试验场。”
黑尘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趣。
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玩味:“这可不是小事啊。你真的放任她去做这种事?”
“没事。”尘的声音依旧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成功不了。琪亚娜会阻止这场灾难。”
“该说你是一个狠心的哥哥,还是说你不配当一个哥哥呢?”黑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滴落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行了,不跟你聊了。凯文在你身后站了半天了。”
说完,他虚幻的身影往墙里一退,像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转眼便消失在潮湿的空气中。
尘怔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感受到凯文靠近。或者说,他刚才太专注于和黑尘的“对话”,完全忘了要留意四周。
“尘。你的病情又加重了。”凯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凯文,我说过了,我没病。”尘站起来,转过身,直视着凯文的眼睛。可他看到了凯文眼底那层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疑心。
那种目光就像是看着朋友一天天不对劲时的忧与怕。
尘知道,自己解释不清,就算他说“刚才那是我第二人格,你没看见而已”,凯文也不会信。
所以他没有再浪费力气。
“好了,凯文。去信号塔吧。”他把照片收好,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扭头朝巷口走去。
凯文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声叹息被雨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尾音,轻轻散在潮湿的空气里。然后他睁开眼,跟了上去。
……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像在脸上刻下一道狰狞的伤痕,强行装出来的欢笑,只会让伤口更痛。
就像现在的琪亚娜和芽衣。
芽衣几乎是扑过去的。她一把将琪亚娜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像烟一样散掉。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头埋进琪亚娜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克制不住地颤抖。
哪怕只是刚才那一眼,她也看到了琪亚娜最近的变化。
那种变化,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成长。
痛苦、自责、愧疚,像家常便饭一样把那个女孩缠得死死的。
往前一步,是满身伤痕,停在原地,是身陷过去。她被夹在中间,早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琪亚娜的手抬起来,想要把芽衣的手掰开。
因为她还有必须做的事,她不能停在这里。
可她的指尖刚碰到芽衣的手背,就停住了。
她舍不得。
她比谁都想抱住芽衣,想告诉她“我没事”,想听她说“我们回家”。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舰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抬起手,想走过去,可手刚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和芽衣是在潜藏的路上碰到的,两个人结伴来找琪亚娜,刚赶到的时候,琪亚娜已经把周围的敌人全部解决了。
他看到了她战斗时那副冷静到近乎陌生的样子,也看到了她此刻被芽衣抱住时,眼里闪过的那个又酸又暖的光。
他什么都没说。有些话,得让她们自己说完。有些路,也得让她们自己走完。
“两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舰长在一旁催促着,“我们赶紧走吧。等解决了这里的问题,你们想聊多久都行。”
芽衣和琪亚娜都清楚他说得对,这地方不能久留。
芽衣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可她的指尖还是迟迟不肯从琪亚娜的袖口上挪开,她退后半步,视线却还黏在琪亚娜身上。
“琪亚娜,我希望你明白。”她的声音很轻,可一字一句都沉得像坠在心底的石子,“我和休伯利安的大家,永远都会等着你。”
琪亚娜点了点头。
但那一点头里藏着的东西,芽衣读懂了。三个人不再耽搁,快步朝外面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叠在一起,急促而凌乱。可当他们来到外面那条大街,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芽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刀,身形一闪便挡在了琪亚娜和舰长面前。
刀锋斜指地面,刀身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雷光。
“你别想从我这里带走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丽塔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
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耳侧的通讯器,随后将目光越过芽衣的刀锋,落在琪亚娜的脸上:
“胡狼已经在天穹市中心信号塔的顶端,安放了EoS战舰的崩坏能引擎。她准备在那里引爆它。”
她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
琪亚娜的神情几乎是立刻沉了下去,她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滚烫的焦灼。
“不能继续耽误下去了。”她低声说,她比谁都清楚,那东西一旦引爆,整座城市都会彻底沦陷。
话音未落,众人眼前的空间骤然扭曲。
一只通体紫色的崩坏兽从虚空中缓缓浮现,巨大的钳爪一张一合,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摆出了随时进攻的姿态。
它挡在了通往市中心信号塔的必经之路上,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丽塔抬手,镰刀落入掌中。她侧过身,将去路让给琪亚娜三人,自己则面向那只崩坏兽。
“这里交给我吧,这样的话,琪亚娜小姐,你的人情我还清了。”
琪亚娜看了她一眼,来不及犹豫。
她带着舰长和芽衣迅速绕过崩坏兽的钳爪,朝信号塔的方向疾奔而去。
脚步声很快被身后骤然爆发的战斗声吞没。
……
“主上大人,为什么不让我去拦着他们?”渡鸦站在尘的身后,语气里满是不甘。
“只要实验成功,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们可以少很多麻烦。”
“渡鸦,按我说的做。”尘靠在一面断裂的水泥墙上,声音却比她要平静得多。
“你没必要去拦他们。你去了,只能给自己身上添几个伤口。”
渡鸦抿紧了嘴唇。
她当然明白尘说的是事实,她见识过琪亚娜现在的实力,也清楚自己拦不住。
可她就是不甘心,她刚买的那座小岛,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在那场灾难里沉进了海底。
她需要一个出气口,哪怕只是一个能让她出气的方向。
尘当然看得出她这点心思。他偏过头,声音不急不缓,却难得地带了点耐心:
“渡鸦,我明白你的小岛沉没,让你很气愤。但是……”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记住,现在的她,不是当初那个在2000年造成第二次崩坏的律者了。”
渡鸦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最后却只是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主上大人。”她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凯文站在另一侧,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
他的视线越过脚下的废墟,落在不远处那座信号塔的顶端。
那里,EoS战舰的崩坏能引擎正在疯狂外溢着紫色的光芒,像一颗被强行摁在地上的、即将爆发的太阳。
那些光芒从塔顶的缝隙里溢出来,把半边夜空都染上一层诡谲的紫。
尘也转过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紫光。风从引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灼热的、令皮肤发紧的崩坏能气息。
他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在风里轻轻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她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