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哲走到那扇门前,先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却照不散那股说不出来的沉。
明心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本尘交给她的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张大合照上,像被吸住了似的。
照片里一共有十四个人,明心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凯文脸上。
“明心,你在看什么?”白梦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也探头去看那张照片。
“我只是在想,老师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明心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了照片里那些人似的。
“可能性格本来就这样?”白梦哲试探着说。
明心摇了摇头。
她合上相册,又将前面几页翻开,露出几张更早的照片。
白梦哲凑得更近了些,等她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明心的手指停在某一张上,轻轻点了点。
“他们两个人以前是最好的朋友,甚至连搞怪的性格都差不多。”明心说。
白梦哲一脸震惊地看着相册里那两个人。
照片中的凯文一脸坏笑地从背后绞着尘的脖子,而尘也咧着嘴,笑得一脸贱样,手还朝凯文的咯吱窝伸过去。
两个人都那么年轻,那么鲜活,像是刚下课的中学生。
凯文身上穿着类似高中的校服,衣领有些歪,尘则套着那件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卫衣,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
“等等,明心,你的意思是,那两个面瘫脸和这上面的是同一个人?”白梦哲不敢置信地指着照片,眼睛瞪得溜圆。
明心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还留在照片上。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很薄的雾,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困惑。
“我始终没办法靠照片拼凑出里面的故事。还是得找一个熟悉老师的人来问问。”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腹顺着玉佩的纹路一遍遍滑过。
相册里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和如今站在世界对立面的存在,怎么都像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真让人头大。”
白梦哲抓了抓后脑勺,又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明心,我们与其继续研究这些,不如赶紧去天穹市,把琪亚娜和舰长找回来。”
明心听后点了点头。
她将那本相册慢慢合上,像在合上一段不属于他们、却又不得不与他们有关的故事,然后站起来,把它收好。
“对了,布洛妮娅她……”明心刚开口,又有些犹豫。
“她去找可可利亚了。”白梦哲低声说,“不管怎样,可可利亚收养了布洛妮娅,哪怕做的错事再多,那也是她的亲人。”
“唉……”
明心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边。
她把窗子推开一点,海风便带着咸涩的潮湿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窗外灰蓝色的海正安静地起伏着,像在努力把什么吞下去。
明心望着海平面,眼里的忧愁却怎么也不肯化开。
……
两天后。
黑色的理之律者核心悬浮在瓦尔特掌心,像一颗刚从深海捞上来的星。
极淡的荧光落在布洛妮娅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那点光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灭,又像在试探她是否准备好接住它。
“布洛妮娅,我的意思很简单。它在你的手里,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瓦尔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把一件事想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而且对我来说,律者核心从来不是成为盟主的必要条件。力量,还是该交到更有潜力的人手里。”
布洛妮娅抬起头。
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潮气与一点若有若无的盐味。
她看见瓦尔特领口下方隐约露出的白色绷带,那些绷带从锁骨一路缠到衣领深处,和他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并不相称。
“为什么是布洛妮娅?也许还会有更合适的人。比如说希儿。”她问,语速很慢,像连自己都还没想好这个问题该不该问。
瓦尔特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约阿希姆’选择了你。而且在量子之海,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他顿了顿,将核心递到她面前,动作平稳而郑重,“现在不用急着回答我。多考虑一下吧。你的想法,同样重要。”
布洛妮娅伸手接住了那枚核心。
掌心传来的是与外表不符的沉,还有一丝极轻微的、像心跳般的律动。
她低着头,看着那点光在指缝间流转,一时没有说话。
瓦尔特将双手插进裤兜,转过身,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大海上。
海面很宽,风从更远的地方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鼓起。
“尘虽然做法太过极端,但他说的话并没有错。你们还是孩子,还没有成长为能够扛起世界命运的英雄。”
他的声音被海风拉得有些远,“可这个世界没打算等你们慢慢长大。这很残忍,也很不公平。所以我希望至少在你做出选择之前,能先想清楚你要走的路。”
布洛妮娅沉默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手中那枚核心正安静地回应着她,像在等她,也像在逼她。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可以训练你,让你掌握律者核心的力量。”
瓦尔特没有回头,只是将背影留给她,“不过现在,你的朋友们似乎正在找你。我先走了。”
他说完,朝防波堤的另一头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悠闲。
海风将他额前几缕发丝吹乱,像在向远处某段旧日做无声的道别。
布洛妮娅握着核心抬起头,望向他的背影,又慢慢把目光移向海边。
莉莉娅和罗莎莉娅正站在浪花翻涌的地方朝她挥手,罗莎莉娅的嗓门大得连海风都压不住,隐约能听见她在喊“布洛妮娅——”。
希儿站在两人身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拢在身前,笑得很开心。温蒂靠在被海水磨得发白的石栏旁,肩上披着一件外套。
布洛妮娅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核心。
那一点荧光仍在她掌心里安静地亮着,像一颗刚刚被交到她手中的、尚未决定何时升起的星。
也许,是该和久违的好朋友们玩一会了,选择题还有时间。
……
天穹市内。
白发的少女在崩坏兽与死士投下的黑暗中飘忽如影。
枪声撕裂夜色,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火光在她身前炸开,照亮半张苍白而专注的脸。
当最后一枪结束,琪亚娜从半空翻落,鞋底踏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落地音。
那些崩坏兽与死士的躯体,已经在她脚边堆成一座低矮的小山。
她那头如月光的白发没有束起,只随意散在脑后,被风轻轻托起。
“琪亚娜,你没受伤吧?”
舰长从一辆翻倒的货车后面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那些怪物都已被清空,这才小跑着到她身边。
他的呼吸有些急,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脸上还挂着几道被硝烟熏出的灰痕。
琪亚娜摇了摇头,她没说话,只将枪收回腿侧,侧过脸,朝某个方向微微扬起下巴。
她的异色瞳在夜色中亮得极淡,像一金一蓝两粒微小的星辰。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却让舰长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还要继续躲下去吗?出来吧。”
舰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有人在监视他们。
他本能地向前迈了半步,将一半身体挡在琪亚娜前面,顺着她的视线朝那片灯光照不进的暗处望去,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丽塔带着不灭之刃小队的成员从黑暗中缓步走出。即使是在这种地方,她仍没有丢掉女仆的礼仪。
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腹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见的红毯上。
她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站定,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久疏问候了,琪亚娜小姐。还是说,我应该称呼您为……空之律者?”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礼貌得无可挑剔,却让空气都冷了下去。
舰长看到来的是丽塔,想都没想就挡在琪亚娜身前,张开双臂,把人护在身后。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也知道这一下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可他更知道自己不能退。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分量:
“丽塔!这段时间我一直和琪亚娜待在一起,她什么都没做,她没伤害任何人。我可以拿我的舰长职位担保。”
琪亚娜看着他挡在面前的身影,不知道为何眼睛有些发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次危险逼近,他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硬撑出无所畏惧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绷紧的肩线上,那里面满满当当的,是她说不出、也暂时不敢接住的温柔。
“舰长大人,您是不是忘了?”
丽塔依旧笑着,语调轻得仿佛只是在提醒他一件事,“从你们违抗主教大人命令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只是通缉令上的犯人。您的职位,现在没有任何权利。”
舰长被噎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前的丽塔,是货真价实的S级女武神,不灭之刃的副队长。
自己只是练过一点散打,真动起手来,怕是在她手底下连三招都过不了。
他飞快地在脑中计算着每一种可能,又一条一条排除。
琪亚娜如果动用空之律者的力量,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风险太高,谁也说不准下一次西琳会什么时候醒。
不能赌,他转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琪亚娜,我吸引她们注意力,你找机会走,别管我。”
琪亚娜没有动。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舰长一怔,只觉得她手心很烫,和这个夜晚的寒气一点都不一样。
她没有躲在他身后,而是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丽塔和整支小队的面前。
“丽塔·洛丝薇瑟,我记得你。我们之前见过一面。”她说。
丽塔脸上的微笑没有半分变化,连点头的弧度都控制得刚刚好:
“很高兴您能记住我的名字,琪亚娜小姐。您和舰长大人在外流浪了那么久,一定很辛苦了吧?我奉主教大人的命令,邀请两位回到天命总部。”
琪亚娜没有犹豫,也没有后退,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像从薄冰上划过:“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你应该明白,你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这座无辜的城市就是证明。”
丽塔朝四周那片焦黑的战场轻轻扫了一眼,“因为你的存在,这里遭到崩坏兽攻击的频率越来越高。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有更多人为你而死。”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像在陈述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实。可这句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琪亚娜最不愿意面对的那处伤口。
舰长立刻开口:“这不全是琪亚娜的错。这座城市没有你们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你所看到的只是片面。”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怕自己说得不够快,就来不及替她把这口锅摘下来。
琪亚娜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舰长一眼。海风沿着城市断裂的街道吹过来,将她的白发吹得有些散。
她站在他半步之前,身影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折的月光,却没有再躲。
“哦?”丽塔唇角那抹优雅的弧度不曾淡去,“那舰长大人您又凭什么说,这不是琪亚娜小姐的责任?她身为第二律者,引发这一系列问题,她必定要负主要责任。”
她不急不缓地将目光从舰长身上移开,落在琪亚娜脸上,“你说对吧,琪亚娜小姐?唯一能帮助你的,只有天命。尽快接受治疗,就不会再有人受伤。这样对你、对大家、对所有人,都好。”
琪亚娜没有接话,她也没有后退。
夜风把她散落的白发吹起又落下,那双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安静地亮着,像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
她不想再和丽塔纠缠下去了。
“丽塔小姐,请你让开。”
“琪亚娜小姐,还真是任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枪口的火焰与镰刀的寒光在夜色中交错碰撞,金属与金属擦出的火星在空中画出短暂而密集的弧线。
在旁人眼中,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人的身形便已重新落回原处。
丽塔的镰刀横在身侧,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灼热。
琪亚娜手中的枪口微微发烫,枪管指向地面,谁都没有再动。
“舰长,把东西给我。”琪亚娜没有回头,只向身后伸出一只手。
“琪亚娜,你是想……”舰长迟疑了一瞬,还是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枚U盘,递了过去。
琪亚娜接过,攥在掌心里,抬头看向丽塔。
“丽塔,你认为……抓住我,和保护这座城市,哪个更重要?”
丽塔几乎没有思考,笑容和答案一同递出:“抓住你,就是在保护这座城市。”
琪亚娜轻轻摇了摇头。
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丽塔,你想抓住现在的我,并不容易。”
她摊开手掌,将那枚U盘朝丽塔扔了过去,一道银色的弧线划过夜空,被丽塔稳稳接住。
“不管你信不信,我并不是崩坏兽袭击这座城市的原因。在天穹市深处,有比你们想象中的,更危险的东西。”
她看着丽塔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急不缓:“有了这里面的东西,你就可以亲眼看看,神城医药到底想做些什么。”
说完,她伸出手拉了一下舰长的胳膊,示意他跟上。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朝丽塔身后走去,脚步不急,甚至没有加快。
舰长愣了一下,但很快跟了上去,从整支不灭之刃小队的阵列中穿行而过。
没有人阻拦。丽塔没有下令,小队也没有动作。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带着舰长从他们之中走过。
越过防线的最后一刻,琪亚娜停下脚步,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
“在没解决这座城市的危险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对我来说,阻止灾难,比逃跑重要。”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给丽塔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的确没有相信我的立场。但你手里,始终有着选择的权利。”
随后,她带着舰长消失在了城市的夜色当中。白发的尾迹像被风轻轻带走的一缕月光,什么也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