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看着自己手里那串裹满辣椒粉的烤肉,红彤彤的一层,像刚从炭火里滚过一圈。
再抬头看看对面那个吃相全无的人,尘正吃得满嘴油光,竹签在指尖转得飞快,一根接一根,跟上了发条似的。
凯文有些出神地盯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自己现在不是应该立刻启动圣痕计划,引领人类走向未来了吗?
可为什么,他会坐在这里吃烤串?
“凯文,你倒是吃啊。反正又不用咱们出钱。”尘嘴里还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催他。
“……”
凯文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抽了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面前那盘纹丝未动的烤串,又看看尘那边几乎堆成小山的竹签,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反正要钱直接去找灰蛇要就行,咱不差钱。”
尘把手里的最后一根串一口撸完,又顺手从盘子里抽了一根,“哎,你还别说,他家的肉串是真香。”
“尘,我不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胡吃海喝地消遣。”
凯文把烤串放回盘子里,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克制着的严肃,“我们背负的东西,远比看上去的要沉重。”
他是真的不习惯。
刚被从量子之海带出来,脑子里那根弦还绷得死紧。
分明是要干一番足以改变世界的事。
可结果呢,第一站居然是烧烤摊。
尘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了,却只是无所谓地咂咂嘴,从牙签盒里抽出一根,悠哉地剔了剔牙,随后又仰头灌了口啤酒。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轻轻“啧”了一声,把瓶子往桌上一磕:“难喝。又苦又辣,还是饮料好喝。”
“尘……”
“唉行了行了,让你陪我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
尘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你要是待不住现在就可以回总部。老是窝在那黑黢黢的大厅里装深沉干什么?和好哥们出来逛逛不好吗?”
他说话时嘴里还飘着孜然味,整个人靠在大排档那种廉价的塑料椅子里,歪着头,懒洋洋的。
凯文竟然有一瞬间真的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再反驳。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点,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你就放心好了,一切全在我的掌握。这两天咱俩先在天穹市转一转,等过几天,你陪我干一件大事。”尘伸手拿了颗花生米,稳稳地丢进嘴里。
凯文还想说什么,但尘已经把头转开,专心对付下一串烤肉。
他只好作罢,来都来了。事已至此,那就先吃饭吧。
他这才拿起一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辣椒混着孜然在舌尖炸开,比他想象中好。
“喏,喝一瓶。”尘不知从哪摸出一瓶冰镇啤酒,推到他面前。
凯文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过去。握在手里没一会儿,瓶身上就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像被他那寒冷的体温逼出来的。
“你要吗?冰的。”他抬眼问。
“不了。本来就不喜欢喝这东西。”尘摇摇头,又给自己那瓶灌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嗤笑一声,“那些家伙都说喝酒消愁。一群骗子。不仅消不了愁,反而越喝越苦。”
“我只记得你喜欢喝甜的饮料。”
凯文把啤酒放回桌上,声音不大,像在翻一页很远的日历,“印象里,你第一次喝酒是在……”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个日子太过于敏感。
尘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瓶,瓶身上的水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流。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是啊。饮料多好,酸酸甜甜的。酒这种东西不适合我。不过现在,我连甜的东西都喝不了了。”
他说讨厌喝酒,手却又抓起瓶子猛灌了一口,灌得有点急,几滴酒液从嘴角滑下来,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凯文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个人喝酒从来不是因为喜欢。
“对了,凯文。”尘忽然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穹市灰蒙蒙的夜空,“等这一切结束后,你准备和梅姐去干什么?”
凯文怔了怔。
这个问题,他倒真没想过。他被战斗和一些别的东西勒得太紧,紧到几乎没有给“以后”留过位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等一切结束,再和梅商量。”
“算了算了,问你个大冰块也白问。”
尘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嫌弃,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关系仅限于牵手。”
凯文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那你和爱莉希雅在一起这么久,不也还是只能搂搂抱抱吗?”
“嘿,你还跟我掰扯这个。”尘一下坐直了,伸手指着他,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可没过两秒,那点佯怒又散了,他重新靠回椅子里,头往后仰,望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雾气里晕成一大片浑浊的橙。
“我很羡慕。羡慕那些敢于表达的人。凯文,我同样很羡慕你,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风听,“我不敢说我喜欢她。我怕她最后拒绝我,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凯文没有接话,他们之间太熟了。熟到不需要安慰,熟到只要坐在一张桌上,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哼,我看你帮别人支招也挺熟练的。”凯文这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像是要把他从那种情绪里拉出来一点。
“现在开始挖苦我了,你可别忘了,当初你和梅两个人还是我牵线的呢。”
尘轻笑了一声,没再看他。
过了片刻,他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凯文,这一切结束后,我想好好旅行一遍。替她把这个世界再走一遍。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酒瓶轻轻搁在塑料桌上,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凯文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把那瓶已经冻出霜的啤酒又推回他手边,自己拿起一串凉透的烤肉,慢慢吃了起来。
嚼了两口,凯文又继续抬头说道:“你好好活着就行。”
“……你也别死太早。”
……
白梦哲推开房门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房间里那片脆弱的安静。
布洛妮娅还躺在床上,呼吸轻浅而均匀。
希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两只手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手,像是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从量子之海回来起,她就一直守着布洛妮娅,几乎没有离开过。
“白梦哲哥哥,你来了。布洛妮娅姐姐还没醒。”
希儿听见动静,忙转过身,小声喊了一句,嗓音有些哑,像也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
“她可能是太累了。多睡一会儿没关系的,不用太担心。”
白梦哲说,走到床边另一侧坐下。
被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叫“哥哥”这种事,他到底还是有点不习惯,耳朵尖热了一下,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紧接着一件,像被人扯开的水袋,怎么也接不完。
他有时夜里数着这些事,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琪亚娜失踪,舰长跟着不见,海渊之城被世界蛇的人搅得一团乱,最后还得知自己的老师和世界蛇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坐在这儿,眼睛盯着布洛妮娅盖在被子下的手背,思绪却已经散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师是这样的人,却找不出一个能替他洗清嫌疑的理由。
他见过老师挡在崩坏兽前把自己和明心护在身后的样子,也见过他深夜坐在甜品店门口发呆的模样。
那样的人,怎么会和世界蛇走到一起?
连明心最近也因为这事没怎么好好吃饭,整个人恹恹的,一小碗粥要自己哄上半天才肯喝几口。
他每回去看她,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慢慢下陷的沙地上,想抓住点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希儿一直在偷偷观察他。
这个少年一坐下就开始愣神,眼下乌青明显,眼底泛着睡眠不足的红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
虽然她和白梦哲并不算熟,但他是布洛妮娅姐姐的朋友,那就一定是自己的朋友。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开了口。
“白梦哲哥哥,你好像有点累了,是不是没有休息好?这里有希儿一个人就够了,你赶紧回去休息一下吧。”
她说着,语气放得又轻又软,生怕打扰到他。
“嗯?哦哦,没事的。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忙不过来了。”
白梦哲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抬手揉了揉眉心,朝她挤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
“是因为阿尘哥哥的事吗?”希儿问。
白梦哲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才道:
“唉,也有一部分吧。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老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做事情总是那么不着调,可有的时候又特别靠谱,好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愿意说。”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要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从脑子里晃出去,“算了,只能等有机会亲口问问他了。现在想这些,只是给自己添麻烦。”
希儿安静地听着,想起自己在量子之海经历过的那些画面,尘给她看的故事,凯文和他的对话,以及樱和铃死去的场景。
她似乎能理解尘一些了,可又觉得尘做得太狠,太绝,好像故意要把所有人都推开。
她没说出来,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很暖和,窗子半开着,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点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偶尔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这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发困。
床上的布洛妮娅动了动手指,很轻地颤了一下,长睫毛微微扇动,随后慢慢睁开了眼。
希儿立刻直起身:“布洛妮娅姐姐,你终于醒了。”
布洛妮娅的目光还有些涣散,像从一场很沉的睡眠里艰难地浮上来。
她先看见希儿,又看见坐在一旁的白梦哲,便明白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了。
她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极速奔跑的声音。
白梦哲刚想转头去看,病房门就“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连接处明显歪了几分,连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白梦哲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些女孩子真的太暴力了,还是自家明心温柔。
“布洛妮娅!你没事吧!”
罗莎莉娅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大门口,一眼就瞧见已经坐起来的布洛妮娅,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
她张开双臂就要往前扑,被白梦哲眼疾手快一把拦了下来。
“罗莎莉娅,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老实。布洛妮娅才刚恢复,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他一手按着罗莎莉娅的肩膀,语气里全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我、我这不是担心她嘛!谁叫她一句话不说就跳进量子之海里,差点没把我吓死!”
罗莎莉娅跺了跺脚,还想往前凑,被白梦哲挡得结结实实。
白梦哲转头看向门口,莉莉娅就站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自家姐姐上蹿下跳,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笨蛋罗莎莉娅,你应该成熟稳重一点,不要到处乱跑才对。”
她慢悠悠地说,尾音拖得老长,像在数落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看到你们都这么有活力,我就放心了。”一道比少女们都更沉稳的声音从莉莉娅身后传来。
爱因斯坦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外套下摆还沾着点海水的潮气。
她心疼的看了一眼那扇歪掉的门,又看看被白梦哲拦住的罗莎莉娅,脸上难得地显出一丝无奈和隐隐的怒气。
“希儿,你先带着莉莉娅和罗莎莉娅离开这里。我有些事情要和布洛妮娅说。”
爱因斯坦走进来,顺手把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扶了扶,像是已经不想再去追究是谁踹的了,因为她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那我呢,爱因斯坦博士?”白梦哲指了指自己。
“你走不走都无所谓,本来也不是很机密。”爱因斯坦头也不回地说。
“嘿嘿,布洛妮娅,我们还会来看你的!”
罗莎莉娅被希儿和莉莉娅一人一边架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朝床上的人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你就别来了吧。”莉莉娅叹了口气,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也不想想爱因斯坦博士为什么让她们先出去,还不是因为罗莎莉娅这个大笨蛋太吵了。
病房的门终于被重新掩上,罗莎莉娅咋咋呼呼的尾音被隔在外面,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白梦哲和爱因斯坦坐在床边,布洛妮娅靠在床头,三个人的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拉长,安安静静地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好了,这下终于安静了。”爱因斯坦在床边坐下,整了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袖口,抬眼看向布洛妮娅,“布洛妮娅,你可以在这里问我所有你想知道的问题。我会尽量回答你。”
“博士,布洛妮娅的记忆在离开量子之海的时候就中断了。在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洛妮娅靠在床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是希儿救了你,把你带回了现实。我们最终也击退了天命的部队,现在这里很安全。”爱因斯坦说得很慢,像在给她时间把每个字都听进去。
布洛妮娅低头沉默了片刻,才又抬起头:“那‘蛇’和阿尘哥哥呢?”
这次爱因斯坦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窗外的海面上停了一瞬,才说:“我们没能拦下他们。准确地说,天刃无诀的能力过于强横,我们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干涉。他们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哪怕我们拦下老师,也留不住他。不只是他强,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我也在老师的相册里见过。”
白梦哲忽然接话,眼中透出一丝少见的忌惮。他靠坐在墙边,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沉,“明心告诉过我,他们两个人曾经是前文明最强的战士。和他们打起来,我们压根没有胜算。”
“白梦哲说的没错。我们现在无法找到他们的位置,也暂时没有办法追踪到任何有用的信号。现在还是专心修养为好。”
爱因斯坦把眼镜推上去一些,神色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疲惫。
“对不起。布洛妮娅没能阻止他们。布洛妮娅什么都做不到。”
布洛妮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没必要道歉。”爱因斯坦说,语气坚定而温和,“力量太悬殊了。单靠一个律者核心的力量,还不足以阻止他们。这一次,无论是瓦尔特、可可利亚,还是我,都要为这件事负责。而你们——”
她看向布洛妮娅,又看了一眼白梦哲,“你们是这个世界的未来。你们能活着回来,这一切就足够了。”
白梦哲听着,心底某根弦被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尘曾说过的话,那时候他还不懂,只当是尘随口的胡说。可现在,这些话一句一句地浮上来了。
『这个世界没有必要继续存在。它的存续,居然需要靠几个还没有成年的孩子来支撑着。而这个世界也必须存续,只因为它是所有人的家。』
是啊,能力越大的人,反而越累。
不管你多大,只要被选中,就得背。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没有人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爱因斯坦博士。”布洛妮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可可利亚妈妈在哪里?”
爱因斯坦明显犹豫了一下,几秒后,她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她被我们羁押了。私通外敌,泄露机密情报,陷害组织成员,擅自进行非法实验,身上还背着无数条人命。她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当然,她自己没有反抗。”
她顿了一下:“你还有时间去见她一面。”
布洛妮娅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布洛妮娅知道了。”
然后她掀开被子,慢慢下了床。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没有让人扶。
经过白梦哲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给他们一个瘦小却挺直的背影。
直到病房门重新合上,房间里只剩爱因斯坦和白梦哲两个人。
窗外的风又灌进来一阵,把半掩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张开的帆。
“博士,你说,让她们……又或者让我们去保护这个世界,是不是太过于残忍了。”
白梦哲看着那扇门,声音很低。他的问题说得很散,像只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掏出来,也不指望有人能把它补好。
爱因斯坦转过头看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早就听过无数遍这样的问题,也曾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
“……我明白你的担忧,梦哲。”她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但是能力越多的人,所背负的东西就会越多。如果可以,我们也不想让你们这些孩子上战场。这原本是我们的职责,不是你们的。”
白梦哲低着头,没有接话。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刀,也牵过明心,还替人擦过眼泪。他想自己也许什么都做不好,可还是得继续做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我好像有点理解老师了。虽然他做的事很极端,甚至让人觉得不可原谅,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他一定有很多苦衷,没有告诉我们。”
爱因斯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只是和他并排坐着,看风吹过海面,看光线在病房地上缓缓移动。
有些答案,也许要很久以后才能被风干成真相。到那时,或许一切都太晚了,又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