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崩坏爆发,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月。
天穹市的天空被灯光照得明亮。
而虚空裂开的口子像旧墙上的裂缝一样,时不时就往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丢下几只崩坏兽。
兽潮一波接一波,死士感染如野火般在边缘街区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被迫离开原本赖以生存的家,拎着仅有的一点行李,朝市中心那几片尚被能量屏障护住的城区涌去。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明天起来,自己住的那条街是不是还在地图上。
灾难没有要停的迹象,对于机甲巡卫来说,这又是艰难的一夜。
探照灯把倒塌的楼群照得雪白,炮火在远处街道上轰起一连串闷响。
通讯频道里,驾驶员的声音已经彻底抛开了什么战术用语,只是疯狂地咒骂着这些杀不完的畜生。
“该死!这么多,要顶不住了!”
“照这样下去,这条防线就完蛋了!城东区怎么办,那边还有好几百个没撤出来的!”
“等等——那是谁?”
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她从一栋被炸掉半边的楼顶纵身跃下,白发在探照灯下亮得刺眼。
她的动作快得几乎不像人,落地的一瞬已经干掉了一只崩坏兽。
琪亚娜像一柄被精准投进战场的利刃,在崩坏兽群中穿梭得行云流水。
几头崩坏兽嘶吼着扑上来,她只是一个侧身,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那些怪物便像撞进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哀嚎着栽倒在地。
有了她的加入,那条即将崩溃的防线终于勉强稳住了。
机甲巡卫们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支援,战况便已逆转。
而不远处的高楼之顶,两道身影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风很大,从破损的楼缝间穿过,吹得他们的衣摆猎猎作响。凯文望着下方那道在兽群中来去如电的白色身影,忽然侧过头,问:
“她就是你的妹妹?”
“嗯。”尘的目光没有移开,只从喉咙里极轻地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同样,她也是你的后人。”
他看到琪亚娜已经能如此熟练地使用空之律者的力量,在战斗中游刃有余,不会再像四个月前那样,被西琳的意识一冲就几乎崩溃。
他感到欣慰。更多的,是一种他很少表露的、沉甸甸的满意。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凯文问。
“套我话?”见琪亚娜没有恋战,趁着兽潮被暂时击退的间隙快速撤出战场,尘明显松了一口气。
“我需要一个答案。我不能让当初你亲手毁灭三座城市的悲剧再次重演。”凯文说,声音很淡,但分量不轻。
“好好好,告诉你还不行吗?”
尘无奈地摆了摆手,像在应付一个追着讨债的旧友,“我的计划是先把琪亚娜培养起来。各种方式的培养。而现在,灰蛇、胡狼、渡鸦都被我安排在了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为的就是保证她的安全。”
“就这样?”凯文沉默了一下,显然不太相信。
“要不然呢?你还指望我一次性把计划全透给你?”
尘扬了扬下巴,红眸里闪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光,“如果你真的很好奇,我建议你回去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梦一梦,就梦到了呢。”
他当然知道凯文因为某些原因,已经很久很久无法再做任何梦了。
但他偏要这么说,不为别的,就是想和凯文拌拌嘴。
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在烧烤摊上为了最后一串烤肉争的你死我活的时候。
“你还是这么幼稚。”
凯文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对这种毫无营养的斗嘴早就免疫了。
“是吗?那挺好。”尘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把被夜风吹乱的兜帽重新拉好,“行了,我们该去看看下属们的工作了。你觉得呢?”
话音刚落,通讯器就响了。
他抬手接通,渡鸦的声音压着风传进来,听起来是在某栋楼的高处。
“渡鸦,发生什么事了?”尘敛起方才的散漫,语速不快,眼神却明显冷了下来。
“主上大人,天命的奥托主教派了S级女武神丽塔小姐,向神城医药运送了一批药物。我怀疑其中有诈,请求指示。”
尘没急着回答,而是侧过头,和凯文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节骨眼上,天命突然以“援助”的名义送药过来,还是由丽塔这样的S级女武神亲自押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味道。
若说背后没有别的目的,那才奇怪。
“我知道了,渡鸦。接下来由你接待丽塔,我和凯文在远处盯着。一旦天命有所行动,告诉我就行。”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露破绽。”
“是,主上大人。”
通讯挂断后,尘把终端收好,重新看向凯文。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那点玩世不恭已经散尽了,只剩某种让人猜不透的平静。
可他一开口,又是另外一回事:“走啊,咱俩找个地方吃一顿。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凯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不合时宜的提议,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你是认真的吗”的意味。
“喂喂喂,你这副表情是几个意思?”尘把脑袋往他那边一偏,语气里又掺了点无赖,“和我吃顿饭很委屈你吗?你现在又没什么事情做。”
“那你刚才……”凯文想提醒他,刚刚才说过要去盯着丽塔。
“我相信渡鸦能处理好这件事。”尘说,“咱俩万一不小心被发现,那神城医药在我们手下管着这件事不就暴露了?现在过去,反而添乱。”
这道理倒也不假。
凯文看了他两秒,最终只是冷着脸丢出三个字:“真是服了你。”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有再反驳。
两人一前一后跃下高楼,像两片不沾风雪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进城市交错的巷陌里。
夜风吹来远处还未散尽的硝烟味,头顶偶尔有巡夜的无人机低低掠过。
天穹市仍在喘气,在这样一夜的间隙里,他们竟然真的去找地方吃饭了。
……
门锁转动的轻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舰长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里还端着一盒热气腾腾的泡面,热气正虚虚地往上冒。
见琪亚娜推门进来,他下意识地挤出笑容:“琪亚娜,你回来了。正好我泡了泡面,吃点吧。”
“嗯。谢谢你,舰长。”
少女把门轻轻带上,脱下沾了灰尘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杯放凉的水,没有一丝从前的活泼劲儿。
舰长把泡面递过去,她伸手接过,坐到旁边的小凳上安静地吃起来。
吸面条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房间很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淡白的水雾,从外面漏进来的霓虹灯光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金色与蔚蓝在她眼中并排亮着,像两个不肯和解的世界。
这已经成了这些天来的常态,不说话,不哭,不闹,连抱怨都没有。
舰长有时会想,眼前这个女孩是不是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可这种长大让人心里发堵,像有人把一颗种子活生生按进了水泥里,再不许它开花。
但是这却是一朵花开所必须要经历的。
“琪亚娜,我还是想劝你一下。”舰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像在舌尖上绕了很久才说出来的话。
“不用了,舰长。我已经决定了。”琪亚娜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盒还剩一半的泡面上,“我不会回去的。我已经不想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做的错事,太多了。”
“那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舰长的声音猛地高了几度,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生生把音量压了下去。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像在和自己较劲。
琪亚娜把泡面桶放倒在一旁的柜子上,慢慢站起身。
那双异色的眼睛终于看向他,目光很稳,像下了很久的决心。
这是这段时间她第一次真正直视舰长。
舰长也明白了,之前琪亚娜一直在躲着自己的眼睛,是怕他看到这双眼睛,会想起空之律者,会害怕,会疏远。
而现在她能这样看着他,是不是终于信了他不会嫌弃。
哪怕只是信了一点点,也足够让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酸成一片。
“……对不起,琪亚娜。”他低下头,声音哑了下去,“如果我能再强一点,像尘那样,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不,舰长,这不怪你。”琪亚娜说得很轻,像是怕再重一分,他就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头上。
她顿了顿,又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浅,像雨夜里风一吹就灭的烛火,“经历了这么多,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总是要成长的对吧。你看,我是不是成长了很多呢?”
舰长看着那个笑,胸口像被钝刀刮了一下,又闷又火辣辣的疼。
她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眼睛深处像是塌了一角,光漏不进去。
“是啊,你长大了。”他喃喃道,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变得……不那么像你了。”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半盒泡面散发的热气,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
“嗐,想这么多干什么,赶紧吃面吧,泡久了不好吃了。”
舰长先一步别开脸,顺手把自己的那盒快泡烂的面端起来,背过身,吸溜吸溜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认真,像在把什么嚼碎了咽下去。
琪亚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唇抿得很紧。
她知道舰长一直在为她着想,想带她回去,想证明她不是一个人。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加不敢回头,她害怕自己一心软,就会应下什么,而后在某个夜晚,那些被她强行压进心底的东西,会再次从裂缝里涌出来,把他也一起吞进去,这才是她最纠结的地方。
自己又该怎样回应舰长的期许呢?
琪亚娜不知道。
她坐回那把小凳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外套的拉链头,一圈,两圈,最后又慢慢松开。
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和舰长保持距离。
可是这么做,大概会伤了他的心。
他已经为她做得够多了,她不想再看他低头沉默的样子,可也不知道该拿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怎么办。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墙上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
镜面很旧,裂痕从左上角一路蜿蜒到右下,像被谁一拳砸过,又没来得及换掉。
霓虹灯光从窗外漏进来,穿过那些裂纹,把她的脸切成几片,明一块,暗一块。
镜子里的人影也是碎的。
金色的右眼,蔚蓝的左眼,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深处静静注视着她。
脆弱,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了,可每次独处时,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疲惫还是让她觉得自己随时会像这面镜子一样,裂得更多一点。
“琪亚娜。”舰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只手按在她发抖的肩膀上,“无论什么时候,你永远都是你自己。而只要你回头,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他背对着她,仍捧着那盒早就坨成一团的泡面,说话时也没转过身来。
可这句话落进这间逼仄的房间时,却稳得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
涟漪很轻,却一圈一圈地漾开了。
琪亚娜怔了怔,然后慢慢低下头,那种快要把她压垮的无形重量,好像忽然被什么托住了。
她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嗯。我明白了,舰长。”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可尾音落得坚定,像重新拾起了什么曾被自己弄丢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立刻变回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琪亚娜,但至少,从今晚开始,她不会再觉得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而同时在天穹市某个没被崩坏影响的小角落,凯文和尘就坐在那里,而凯文则是有些无语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