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渊联邦,战星“织巢”。
这颗七千八百公里的行星级要塞内部,与人类所能想象的一切文明形态截然不同。
没有走廊。
没有舱门。
没有任何一条直线。
整座战星的内部结构由无数层半透明的丝质管道编织而成,每一根管道都在微微振动,传递着温度、气味和声波信号。
数以亿计的蛛形生物沿着管壁快速攀行,八条节肢在丝面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它们的体型差异极大。
最小的工蛛只有人类拳头大小,负责修缮丝网结构,数量以百亿计。
最大的战蛛站立时肩高超过四米,前肢演化为锋利的几丁质战刃,腹部后方悬挂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能腺体,能喷射出凝固空间坐标的丝线。
而此刻,在战星最核心的“中枢织室”内,十二只体型远超战蛛的巨型个体,正围绕一面直径三百米的全息丝幕,展开激烈的振动交流。
它们是织渊联邦的最高决策层,十二织长。
这个种族不依靠声带发声。
它们的腹部丝囊会以极高频率振动体表的感知绒毛,将信息编码为复杂的振动波形。
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中枢织室里的讨论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天。
“它们在撒谎。”
第四织长摩厄的前肢重重拍击丝幕框架,八只复眼中映出人类战星的模糊影像。
“什么奎光联盟,一支远征舰队会把所有战舰都贴在战星表面?那不是巡航编队的配置,那是迁徙编队。”
第九织长瑟缇的绒毛缓慢振动,频率比摩厄低得多,带着年长者惯有的沉稳。
“也可能是他们文明的独特航行方式,不同物种有不同的技术路径,我们不能用自己的经验去套所有碳基文明。”
摩厄的八条腿同时敲击丝面,发出暴躁的节奏。
“瑟缇,你忘了奥尔河系了?忘了我们被赶出来后损失的四十一亿同胞了?”
整个织室的振动频率骤然降低。
四十一亿。
那是一万四千年流浪中,被裂隙恶魔、宇宙辐射、资源枯竭、内部叛乱,以及三次与其他流浪文明的战争,一点一点啃掉的数字。
第一织长阿拉赫尼从中枢丝台的最高点缓缓垂下。
她的体型是所有织长中最大的。
六米高的躯体覆盖着暗银色的几丁甲壳,八只复眼中最大的那对呈深邃的靛蓝色,能直接感知十万公里内的灵能波动。
作为联邦唯一的五级巅峰唯心强者,她的每一次发言都会终结争论。
但今天,她只是听。
“继续说。”阿拉赫尼的振动极轻。
第二织长韦伯接过话头。
他负责联邦的情报与技术分析,八条腿中有四条被替换为精密的机械义肢,上面密布灵能传感器。
“根据我方深层扫描的数据模型推演。”
韦伯的机械义肢在丝幕上飞速编织出一幅态势图。
“对方战星直径约四千公里,只有织巢的一半,但其表面装甲密度异常之高,远超正常行星改造战星的标准。”
“舰队总数约六万艘,但大型主力舰只有五艘的级别达到了我方主力标准,其余以中型战舰为主。”
“灵能辐射频谱精细度极高,部分波段的复杂度甚至超过了我们的技术,但在引力武器和空间武器维度上,他们的信号特征偏弱。”
摩厄的复眼全部聚焦在态势图上。
“火力不足。”
韦伯的绒毛振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他们的技术树可能严重偏科,灵能防御和精神力体系远超同级,但常规火力投送手段明显落后。”
摩厄转向阿拉赫尼。
“大母,我们的反物质储备只够维持四十七年常规航行,灵能结晶的库存更是快要见底了。”
“前方那片星系群是唯一的目标,如果这些生物真的是那里头某个超级文明的附庸力量,我们进去之后会很棘手。”
瑟缇插话。
“所以,更不应该在没有确认的情况下动手!”
“可如果他们只是另一群和我们一样的流浪虫子呢?”
摩厄八肢张开,全身感知绒毛炸立,“一颗战星!几万艘船!里面的能源、矿物、灵能储备,足够我们再续一百年!”
织室里的震动争吵再次升级。
阿拉赫尼始终没有开口。
她最大的那对复眼盯着丝幕上人类发来的最新通讯记录。
对方声称自己是“奎光联盟第七远征舰队”,声称无法提供联盟外交频段。
合理。
也可疑。
阿拉赫尼活了三千七百年,见过太多谎言。
在虚无的宇宙空洞中,每一个流浪文明都学会了同一件事。
说谎。
韦伯递来最新分析。
“大母,有一件事。”
阿拉赫尼的复眼微微转动。
“对方的通讯代表在回答关于联盟规模的问题时,两次出现了四百毫秒以上的延迟。”
“而在回答他们自己舰队的日常问题时,延迟从未超过八十毫秒。”
韦伯的机械义肢轻轻敲击丝面。
“他们在现编。”
阿拉赫尼的感知绒毛终于有了一次完整的振动。
“继续试探。”
“把什么问题丢过去?”韦伯问。
“问他们母文明的作战体系。”阿拉赫尼缓缓爬回中枢丝台顶部。
“一个真正从强大文明中走出的远征军,不可能对自己家的军事编制一问三不知。”
“如果他们答不上来呢?”
阿拉赫尼没有回头。
“那就说明,这片虚空里,多了一只肥美的猎物。”
……
与此同时,凌霄殿。
林宇看着主屏上织渊联邦发来的最新通讯请求,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贵方能否介绍奎光联盟主力舰队的基本编制与作战体系?”
“我方在抵达后需评估是否存在军事冲突风险,因此希望预先了解联盟的武力构成。”
沈知舟的声音从数据端传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林星晚推了下数据眼镜。
“我们编了一个超级文明的壳子,但壳子里头是空的,对方在往里捅刀子。”
天枢今儿换了身藏青色的参谋军服,胸口那枚星门徽章擦得锃亮。
“需要的话,三十秒内,我能硬编一套听着合理的军事编制框架交差。”
“没用。”林宇背靠在王座上,出言否了这建议。
“编不了,军事编制的每一个数字都会牵扯出后续的逻辑链,兵种配比、后勤比例、指挥层级,任何一个细节对不上,都会暴露。”
林平安的通讯窗口跟着亮起。
“何况对面在太空里飘了一万四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扯的谎网越大,漏风的窟窿就越多。”
大殿里一时间没人接茬,只剩主控台散热组运转的微鸣声。
林一诺窝在旁听席角落里,嘴里咔嗒咔嗒嚼着根棒棒糖,忽地举高了手臂。
“那就别编了呗。”
所有人看向她。
林一诺摊了摊手,满脸理所当然。
“直接回他们,这事儿属于联盟绝密,拒绝透露,他们爱信不信就完了嘛。”
林一诺咬了口棒棒糖:“反正他们也没法验证。”
天枢插话。
“对方的通讯行为模型正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