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抓住儿子,声音冷得像冰:“轩儿,母亲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杜成轩心中的郁闷和不安,早就被母亲的异常给吓走了。
他急忙扶住侯夫人:“母亲,什么秘密?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侯夫人看着他,她的手抚上他的脸,他的惊惶不安,让她心中一软。
这是她儿子,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这也是她的命。
可是他太天真了。
现实的残酷能让人成长,有些龌龊长久的掩埋未必就是一件幸事。
不如把它翻出来。
她声音低缓,几乎一字一句:“我和你父亲,从来就不是恩爱夫妻!”
杜成轩睁大了眼睛。
京城谁不知道靖安侯夫妻恩爱?
他也亲眼所见,父亲除了母亲,再没有别的女人。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谁家后院没有通房,没有小妾?
甚至有人还闹出平妻和贵妾。
可在靖安侯府,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就算有小妾想爬父亲的床,不需要等母亲出手,父亲就会严厉处罚。
父亲的后院,干净又简单。
他一直洁身自好。
怎么母亲说,他们并不是恩爱夫妻,如果这样都不是,那什么样才是呢?
看着儿子难以置信的眼神,侯夫人只觉悲从中来,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掩藏了。
哪怕是面对儿子,哪怕有些话对着他难以出口。
她还是说了。
“你父亲心里一直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他当初娶我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那个人,他无法娶。”
“不,不是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不信,我不信!父亲身边不是一直都只有你吗?母亲。”
侯夫人笑了,笑得凄苦悲凉,愤怒无奈:“这些年他空置后院,没有妾室通房,不是对我忠贞,而是为别人守身如玉!如果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也许至今,都不会与我圆房。”
侯夫人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大的笑话。
这一刻什么遮羞布,什么面子,她都不想再保留了。
“你知道我与父亲圆房共几次吗?三次。我和他成婚三十一年,仅仅圆房三次。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们是恩爱夫妻吗?”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成轩感觉心里的某处坍塌了。
与一个女子成婚,难道不应该是爱与责任吗?
他一直以为父亲和母亲是这世间最恩爱的夫妻,原来真相竟如此不堪?
难怪他从来在母亲脸上看不到笑颜,难怪他每次总感觉父亲和母亲的相处,有些奇怪。
明明是恩爱夫妻,却相隔甚远。
父亲不宿在母亲这里,他说母亲觉浅,怕打扰她睡眠。
他也曾怀疑,可是父亲身边只有小厮,连个丫鬟都没有。
他便以为,他们是彼此体谅。
他真蠢啊。
“是谁?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侯夫人摇头。
杜成轩几乎瘫坐在地。
他没有怀疑侯夫人的话。
一个母亲该是多么的悲绝之下,才会告诉儿子,她与他父亲的圆房次数。
三十一年,三次,只是为了生子。
这些年他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是上天对他们母子的惩罚吗?可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看着母亲的脸,他又想到了沁儿的脸。
悲伤绝望,隐忍着无限痛苦,却难以说出口的那种痛绝。
与侯府有关?与他有关?与母亲的悲伤有关?
与……父亲心中的那个人有关?
杜成轩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难道那个人是沁儿的母亲关婶婶?难道他与沁儿是兄妹?
不对,不对。
父亲今年已经五十,关婶婶才三十二岁。
既然是父亲成婚之时就放在心里的人,那就要把时间再推前三十一年。
三十一年前的关婶才一岁。
那根本就不可能!
如果不是关婶,那还有谁?
还有谁会让沁儿这么绝望痛苦悲伤无助?
突然,一个念头跳上他的脑海。
他被自己吓住了,呼吸窒住,脸色再无一丝血色。
他甚至不敢看母亲一眼,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他不知道他跑出去干嘛,是为了求证,还是为了逃避?又或者,是窒息感涌上来,他急切的想冲出去透口气!
他蒙头不知道跑了多远。
等到气喘吁吁的停下来时,他到了若芷院。
这个名字很女气的院子,是爹爹最喜欢的院子。他的书房都搬到了这里。
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杜成轩大口大口的喘气。
如果说之前只是猜测,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
这么多年了。
原来最大的秘密,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
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显现在那里,只是没有人怀疑,所以,它就一直不为人知。
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杜成轩扶着院门就吐了出来。
他好像失了魂,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坍塌的,幻灭的,在脑中纷至沓来,却茫无头绪,像是什么炸掉了,白茫茫一片。
他双眼发直,除了想吐,什么都不想做。
“轩儿,你这是怎么了?”
一个深沉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杜成轩机械般回过头,看到了他虽年过半百,却仍英俊儒雅的父亲。
他一直以父亲为荣。
此刻,又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他再次吐了出来。
靖安侯伸手想过来帮他拍拍后背,杜成轩急退三步,避开了他的手。
儿子的抗拒意味那么明显,还有那眼神,陌生,绝望,悲戚,苍凉……
儿子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今年方弱冠,他优秀,出色,开朗,阳光,君子端方。
靖安侯从来没看见过儿子这个样子,他好像弯下的脊梁。
明明弱冠年纪,此刻,却像迟暮之年,没有了精气神。
靖安侯皱了皱眉。
“轩儿,发生何事了?”
杜成轩嘴唇颤抖,几次三番之后,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父亲,沁儿今天约我,退婚!”
靖安侯心中一跳,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锐利之色:“她为何要退婚?”
为何?
杜成轩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么沉稳端肃的一张脸,真难想象,如果真相是那样的不堪,那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艰难地张开口,沙哑的声音说:“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