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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干村。

整个空气中卷着一丝苦涩的药味与充满死气的咳嗽声。

以往最是充满活力的狗叫马啸的村子,如今竟是如此萧条。

李五爷已经连续两日高热不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李家二郎与二郎媳妇守在屋外,熬药照看。他们时不时戴着口罩进去查看,也不敢多待。

老三则接下了巡视全村的重任,一步不敢松懈。

入夜,他拖着一身疲惫归来,隔着一扇单薄的窗纸,趁着李五爷清醒的时候,声音沙哑汇报着今日的情况:

“爹,今日村里又添八户高热,前后算下来,已有三十二人高热。今日又去了两人……累计,已经死了七个了。”

高热的数量成倍增长,染病的速度如潮水般吞噬村落,便是李五爷这等铁骨之人,也觉一阵刺骨寒意。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在屋内响起。

片刻后,李五爷嘶哑的声音才艰难透出窗棂:“尸体……烧了没有?高热人家,可都封死了?”

“封住了,爹……全都封了。”

话音落下,屋内屋外一阵沉默。

老三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早已红肿不堪,布满血丝。

他盯着窗棱的眼神有些摇摆。

“爹,再这样下去,咱努尔干村……怕是要完了。便是现在无事的人,怕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大哥送来的药材,半点儿都压不住这邪病。您身子本就烧着,再在这儿硬抗,真要撑不住了……不如……”

他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可那股恐惧,已透过窗户,传给了屋里人。

“咳咳咳——”

李五爷急火攻心,咳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上气。

老三心头一紧,当即就要戴上口罩推门进去。

“别进来!咳咳——”

屋中骤然一声厉喝,自咳嗽的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又急又狠。

老三推门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绷不住的眼泪无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

“爹,您别急……是我,是我话说莽了。”

“咳咳……老三啊。”

李五爷喘息了好久,声音才从屋中传出:

“咱努尔干村,是这痘疫的一道闸口。今日咱若是松了,放出去一人,不光努州要完,凉州也要完了。那凉州熬过了那鼠疫,才几年的光景啊!”

“咳咳——若是这痘疫有良药也就罢了,能跑一个活一个最好!

可这是啥!看一眼就能传十人的天花啊!人不能光想着自己啊!”

五爷的声音带着些沧桑和决绝。

老三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有些支撑不住,缓缓蹲下身子。

“我从那荒凉的努尔干,活到了现在的努尔干村,这两年也活了些好光景,够本了。

可别忘了,学堂那些正在发水痘的孩子,还有署衙的青儿他们,还没好好活过啊……”

简氏当时说过,天花一旦传到署衙,学堂,慈幼堂。

那么,现在这些发水痘的,或者已经发完水痘的那些孩子,将会一个不剩,大罗神仙都救不会来的那种。

“老三啊,守好了咱村,让青儿他们,活下去……”

风声寂静,最后的声音终究淹没在这春风中,再无动静。

灶间,老二家的两口子,守在灶台前,几乎同时都被那烟灰熏了眼睛。

夜空中,努尔干村寂静的上空,只剩弥漫不断的咳嗽声。

——————

“书中言道,天花乃天行疫毒,自口鼻而入,先犯肺胃,郁而化火,内迫营血,外发肌肤,终成痘疮。初起发热恶寒、咳嗽,继而毒火入血,蒸腾肌肤,痘疹由此而出。”

……

安佩兰和白季青在这荒野中盘坐,一直钻研到了下午。

只是这些医书晦涩难懂,她听得不太明白,但是,牢牢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高热、体虚、不进饮食,最终多因虚脱而亡。

而后,白季青又拿出另一本医书《备急千金要方》,这本书安佩兰没听说过,但是着书人倒是如雷贯耳——唐?孙思邈。

“孙真人在此书中亦载天花治法,依病程用方各异,核心不外乎黄连、青黛、大黄等药,以强力清热、凉血、泻毒为主。”

白季青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与若烟反复研读诸家医书,已然得出定论——治天花并无绝杀病毒之药,根本只在退热、保津、扶正气,帮人扛过这场毒火。”

至此,安佩兰便知晓其根本。

又想起李老曾说过他得过天花,没留下任何抓挠的麻点,并且痊愈的法子。

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形成。

“我去找李大人他们,你在若烟那儿等着我,我们再谈论一番这个天花的治疗法子。”

安佩兰说完便去寻李瑾和林易。

现在他们两人寻到一处地方并不容易,他们连轴在努州这边奔跑,常常这个时辰在这儿,下个时辰便跑到另一处。

安佩兰将二人凑到简氏的院外就废了好一会的功夫。

“安婶子,您有法子了?”

林易最后才到的,初春的天气,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汗珠。

李瑾和林易都是穿着防护服,戴口罩来的,脱下后,也是离着安佩兰他们老远,不敢有所接触,因为刚刚他们才在努尔干那儿转过一圈。

听着安婶子喊他们,便忙不迭地赶来了,就盼着有什么好消息。

安佩兰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说道:“我倒确实有个法子。”

闻言,众人的眼睛皆亮起。

“我想把所有发热之人,统一安置到沙漠里,双手反绑,严禁抓挠痘疮。每日强行喂生理盐水、喂退热泻毒的药、喂打碎的流食。”

西山村往西走的那片沙漠,正好地广人稀,多少人都能隔离起来,四月的天气,温度也正好不冷不热,只要晚上做好保温,人就冻不着。

而生理盐水便能给人强行增加津液,那些打碎的流食能给他们的身体增加些体力,加上那些流传下来的药方。

这——也是他们最后能试的法子了。

安佩兰给他们详细解释了一番,李瑾和林易静默了一阵。

林易先开口道:“但是,以往其他地方出现了天花或者痘疫都是闷在家中,以防扩散,咱直接将人绑在室外,是不是……”

安佩兰知道这疫病若是防传染,就必须关紧门窗,但是,若是想要治疗好了,就必须开窗换气。

然而,这个时代的防疫并不严谨,传染扩散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们现在必须要以治疗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