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在家中,他们只有等死。而且以眼下这病蔓延的速度,其他村子被染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天花不比鼠疫,不是闭门不接触、只喝熟水便能挡得住的。那病气阴毒,便是只从门缝里渗进来,也能染透一整家子,再蔓延到一村、一州。
如今州内人口密集,一旦破防,用不了多久,便会在努州彻底蔓延,到那时,再想挽回,就晚了。”
李瑾听罢,与林易默然对视一眼——安婶子说道情况,他们其实已经预想到了。
此刻,无需多言,两人眼底皆是同一股决绝——事到如今,唯有孤注一掷。
第二日,努州三村两庄,齐齐闭门关窗,门窗缝隙尽数堵严。
家家户户门前窗下,遍撒石硫合剂,院中点燃干艾,青烟袅袅,弥漫四野。
慈幼堂与学堂的孩童更是被严密的护起,周遭昼夜燃着艾草,艾草告罄,便填以干草,务必让空气中处处都是草木清苦之气,以作隔绝。
而努尔干村中,所有高热之人、与病患密切接触过的人——包括简氏,也包括已然病重的李五爷。
所有人按病情轻重,被安置在搭好帐篷的太平车上,统一运往西北荒漠。
“你们要把我们拉到哪儿去!我们还没死!还活着啊!”
“是不是要把我们活埋了!是不是要活活烧死我们!”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魂飞魄散,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满脸都是绝望与恐惧。
在这疫病横行、人命如草芥的时节,任谁被这般强行带走,都会往最惨烈的去处想。
李瑾一身隔离服,扶着气息微弱的李五爷,上前一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低沉:
“闭嘴!你们看清楚!我爹也在这儿,安村长的儿媳、努州唯一的医官也在车上!我会把他们送去活埋、烧死吗?”
众人转头望去,见李五爷、简氏果然也要上车,惶恐的心才稍稍平息。
李瑾旋即扬声,对着惶惶不安的村民郑重地说道:
“你们放心,我们寻到了治病的法子,但是要借沙漠地气医治。
我和安村长全程陪着,药、水、粮都备齐了,咱们是去治病的,别瞎想!”
安佩兰紧跟着开口,尽量高声让声音传出口罩时能多些力:
“我知道你们怕,谁遇上这等事都会怕。可我们翻出了古方,上面写得明白,天花并非绝症,足有七成生机!年轻力壮的,十之八九都能活下来!
只是这一路,要途经不少村落,那里还有出水痘的孩子,他们身子弱,一旦沾上天花,便是十死无生。不得已才将帐篷蒙严,不许随意掀开,不是要困死你们,是为了护住更多无辜的人。
我儿媳也在车中,与你们一同共生死。你们只管信我,到了地方,我必定拼尽全力,让你们一个个都好起来!”
一番话说完,村民们心中的惶恐终是散去大半,虽仍有不安,却再无人哭闹抗拒。
众人接过口罩带好,随后一起动手,将重病之人抬上太平车,车帘缓缓落下,车队在一片沉肃与期盼中,缓缓启程。
努尔干村地处努州界口,从这里往沙漠深处去,足足要走一天一夜。
途中要经过署衙、大水井、两庄,也要靠近西山村。即便早已择路绕行,可努州的风无孔不入,一旦将病气吹散开去,便是大祸。
这便是三村两庄尽数闭门关窗、一日一夜严禁任何人出门的缘由。
安佩兰一身西山村连夜赶制的防护服,勒紧领口,遮住口鼻,骑马紧随车队一路护送。
车中,李五爷境况已是极差。高热缠绵两日,身上已泛起细密疹粒,整个人昏沉虚弱,连抬手的力气都已没有。
简氏也在高热之中,时昏时醒,可但凡精神稍复,便强撑着翻看医书,细细斟酌,调整药方。
安佩兰则让李瑾将努州所有的糖和盐全部收集起来,一起拉去沙漠。
夜半时分,车队行至一条水沟前。众人连夜搭桥,将车架稳扶牢,让一辆辆太平车平稳通过。
又就地将带来的木桶一一打满清水,补足水源,才再度顶着夜色前行。
又走了好久,天边终于透出一抹晨曦,众人终是抵达沙漠边缘。
“就在这儿吧。”
安佩兰一声吩咐,随行之人立刻动手挖穴。一人一坑,半地下筑营,坑中立起木桩,撑住帐篷挡住风沙。
凡身上出疹之人,都被扶入穴中,反手缚在木桩上倚坐,只为防止他们在昏乱中抓挠疱疹,致使脓毒扩散,再无回转余地。
安佩兰立刻架锅生火,煮沸清水,待凉透之后,按份配比:一大碗水,加盐小半勺,放糖两勺。这便是加了糖的生理盐水,能让人更好的吸收这些盐分和水分,补充体力。
她又让人速速将这些糖盐水端去,一一喂给病人,先把众人虚脱垂危的体力吊住。
安佩兰望着手中粗瓷碗,心底沉静盘算:
生理盐水喝了,再将米糊糊当作营养液硬灌进去,石硫合剂消毒杀菌,再配合草药全力施救……
能做的,她都要做到极致。
这般周全下来,未必不能从阎王殿里,把一条条性命硬生生抢回来。
但是,安佩兰还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一路颠簸跋涉,又闷在密闭帐篷里,本就油尽灯枯的李五爷,终究是扛不住了。
“安村长!您快去看看吧,五爷他、五爷他扛不住了!”
安佩兰心头一紧,端起那碗刚调好的生理盐水,跟着衙役直奔过去。
等她赶到时,李五爷已瘫在李瑾怀里,气若游丝。
“快,给他灌下去!”安佩兰将碗往前一递。
李瑾颤抖着手刚要接,却听李五爷缓缓开口:“不用了……远儿他奶,不用了……”
“啥!啥就不用了!”安佩兰急得眼发红,见李瑾手抖得握不住碗,一把拨开他,“我来!
可就在这时,李五爷缓缓抬起了手。那只连日来连抬动都艰难的手,此刻却稳得异常,轻轻攥住了她的胳膊。
“白夫人啊……”他喘着气,目光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记得我这般叫你的时候吗?
我是什么时候改了口的来着……我想想,好像是你开荒种地那阵子。
那时候我都惊着了,这个贬来的遍户婆子,竟然敢在土里刨日子啊……哈哈——咳咳……”
笑声牵动咳喘,每一下都像是扯着最后一口气。
安佩兰眼眶瞬间湿透,声音发颤:“五爷,别说了,我有法子,天花能治!李瑾的闺女你还没见着呢,你不能就这么垮了!”
李五爷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浑浊却异常清明:“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那孩子,我是看不着了;
那绿色的麦芽芽,我也看不着喽;
你挂在嘴边的,荒漠变绿洲,我……也看不着喽……”
他缓缓转向李瑾,枯瘦的双手抖得厉害,却仍死死抓着儿子的胳膊:
“老大啊……我想我爷了……,我爷说的努尔干,和远儿他奶说的努州,是一模一样的啊……!
我真想……真想亲眼看一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