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清创液的提炼法子,也在孩子清醒后的第二日,送到了平洲官家的手中。
宋央宗见这法子当真能将同时感染水痘和天花的幼童医治好,心头猛地一振,难掩狂喜。
“皇姐!有了这方子,丰州才算真正成了我大宋国门内、商贸往来的繁荣之地!努州也能尽快打通前往波斯、龟兹的第二条丝绸之路!”
这些年,丰州疫病连年不绝,早已让他头疼不已。可此地贸易往来带来的滚滚金银,又让他割舍不下。
如今,终于找到了法子。
只要能稳稳控住疫病,努州开辟第二条丝绸之路一事,才能提上日程,不然国门打开,也只能像第二个丰州一样喜忧参半。
只是各地疫病情形不一,此法还需先送往京城药司局,由药官反复试验稳妥,再正式发往丰州推行。
与此同时,他心中又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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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李瑾望着手中那盏不起眼的青霉清疮液,声音有些发哑:
“若是这东西早些出来……我爹和钟慧,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安佩兰坐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对不住,我也是才勉强想起这个法子。”
“安婶子,我没有怪您。”李瑾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深深吸了两口气,才把情绪压下去。
“只能说,世事弄人罢了。”
他定了定神,看向安佩兰:“安婶子,如今总算有了治法,是不是……就能让疫区的人慢慢上工了?”
话虽如此,只是这青霉并非易得之物。
“青霉菌最容易长在橘子这类柑橘果子上,其次才是馒头、窝头一类干粮。可这东西要看运气,往往糟蹋许多东西,也未必能提得出多少能用的药液。所以眼下,依旧要以隔离为先,不能松懈。”
安佩兰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
她略一思索,继续说道:“可以先让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复工。他们年轻体壮,就算没有青霉清疮液,单靠着草药和生理盐水,也多半能扛过去。真要是出现高热不退、创口化脓的,先用稀释百倍的石硫合剂清洗消毒,最后再用上这青霉清疮液,十有八九都能撑过来。”
天花和水痘,向来是各府各州的头等大患,少则三五年、多则六七年便要闹上一回。若是这次努州的人能尽数扛过,往后反倒不必再这般提心吊胆——这也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是往后要用的硫磺和霉菌,得提前备好。
硫磺还好说,只需上书上京调配,并不算难事,眼下努州的存量也还能支撑一阵。可这霉菌,却是真的难寻。橘子本就不是北地常见的果子,大多产自太湖、江南那一带偏南的地界。
先前能找到那些长了青霉的烂橘子,还是凉州知州过年时,从南边亲友那儿辗转运来的。他自己舍不得吃,放得长了霉毛也没舍得扔,这才派上了大用场。
若单靠几个窝头上那点零星青霉,便是那两个孩子一日三次的涂抹用量,都远远撑不住。
“哎,若是用粮食去培养这青霉,还不知要糟蹋多少……”
李瑾一声轻叹,终究还是把大规模养霉的念头摁了下去。
另一边,林易已好利落,也赶回署衙,正好替换下染了天花的白季青。
他见到李瑾的那一刻,满心都是愧疚,只觉得是自己那段时间的疏忽,才害得嫂夫人丢了性命。
“李兄……”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半句也说不出口。
李瑾懂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一般:
“钟慧那病,不是人力能强留的。安婶子和季青媳妇都问过我娘,她应该是水痘缠身后,引发了产褥热,才会……”
他再次望向那盏不起眼的青霉清疮液,眼睛涩得厉害:
“这东西,倒是对她的症。可那会儿,季青媳妇和安婶子他们,也染了天花,昏昏沉沉……罢了,终究是我这个夫君没用,没守在她身边。”
“李兄……”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湎哀伤。疫病当前,半点容不得长久的悲戚。
众人各自强压下心头涩意,理了理情绪,便又一头扎进疫区繁杂的事务里。
李瑾当即下令,让大水井村中,身子硬朗的青壮即刻复工,抓紧工期,将为整个努州供水的两条坎儿井深挖贯通,早日通水。
另一边,西山村大半青壮劳力也返回州城,重新上工。
此时的疫病应对,已然有了章法:但凡发现天花病患,立刻送往沙漠中的隔离区照料,隔上七八日,扛过来的人便能安然归家。
有了隔离、草药、消毒之法,再配上那救命的青霉清疮液后,天花早已不再是一碰即死的绝症,不过是场难熬的劫难。
只是苦了那些年迈体衰的老人,十有八九没能熬过这一关。
就连西山村那所养老院里,昔日的烟火气也渐渐冷了,人影一日稀过一日,最终空寂下来。
孩子们倒是侥幸。大人拼死将他们护得严实,不让染病之人靠近,一直撑到他们水痘痊愈。可一旦松了看管,小家伙们便按捺不住野性,一个个偷偷溜出门玩耍,没过多久,便也陆陆续续染了天花。
至此,努州上下,几乎人人都被这场天花狠狠“磨”过一遍。
大浪淘沙,淘尽老弱,独留青壮脊梁!
这个努州啊,从来多艰,天灾,人祸,岁岁年年,似乎从无宁日。
但是,他们——
在天灾中铸起坚守!在人祸里炼出勇敢!在这场生死疫病中,他们换来了对天花终身不侵的免疫!
从此以后,努州人便是走到天涯海角,这份在生死里挣来的底气,都将刻入骨血,伴他们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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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努州尚未完全走出疫病的阴霾,努州的署衙却突然收到了大批物资——
十车的硫磺,还有满满两车裹着霉斑的柑橘,青绿的菌丝在果皮上蔓延,正是提炼青霉清疮液最急需的东西!
这些……
李瑾捏着手中墨迹未干的折子,满脸错愕,喃喃自语:“我的折子还没交给驿站呢?怎么物资就到了?”
他反复查看着折子,心头犯疑:难道是连日操劳、心神不宁,竟忘了自己早已上奏过?
可不等他理清思绪,一名心腹侍卫悄然上前,递来一封盖着皇家印玺的密旨。
李瑾连忙拆开,目光扫过几行字,瞬间僵在原地,失声脱口:“陛下……要来努州?”
林易正在一旁清点硫磺,闻言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兄,你说谁要来?”
“陛下?”
“陛……下?”
“你没上报努州的疫病?”
“我说了!你不是还盖了批印!”
“那你再说一遍,谁要来!”
“陛下——,还有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