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是先回的署衙，他站在门外，望着院里那片死寂。
青儿正蹲在院中，一圈一圈帮着奶奶绕着纺好的棉线。
青儿奶坐在木凳上，纺车嗡嗡地转，却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整个院子中，充斥着沉闷的纺车声，似乎从李瑾回来的那日开始，就是这样，没有任何改变。
努州的光景一日胜过一日，署衙外面的人声陆陆续续传来，却没有压过院中那股死气。
直到此刻，李瑾才真正读懂了安婶子那日气急的深意——逝者已矣，可活着的人，尤其是这尚未长成的孩子，总不能跟着困在悲戚里。
“爹……”青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李瑾，眼神隐隐亮了，但也只有一瞬间，很快就隐去了。
垂下头，又机械般绕着线圈。
青儿奶也缓缓抬了头。
仅仅这一眼，便让李瑾的眼眶瞬间发酸。
不过短短时日，母亲竟苍老得如此触目惊心——那张他看了三十余年的脸，不知何时已被皱纹爬满，沟壑纵横。
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竟浑浊得像蒙了一层厚雾，辨不出焦点。
就连那头向来梳理得整齐的白发，如今也乱蓬蓬地挽着，潦草得没了半分精气神。
他——到底做了什么！
李瑾快步走到青儿奶身边，轻轻扶住母亲佝偻的肩。又拉过青儿的手，将他拽进怀中。
“娘，青儿，咱去接安禾……回家。”
话不多，却砸进了一老一小的心中，“家”这个字让他们连日来积压的泪水，瞬间涌出。
“好，接安禾……回家。”
“爹爹……”青儿毕竟还是个孩子，此刻再也压抑不住，抱着李瑾痛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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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林易总算从牧监老赵口中，探出了关于“牛痘”的关键线索。
“牛的皮肤病的种类有很多，疥癣最是常见，若是说那种和痘症类似的话，还就是乳牛痘症。”
老赵说着，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册磨了边角的手札，指尖略一翻检，便停在了泛黄的纸页上。
“这是我年轻时在一个转养乳牛的庄户家见的，他家的牛不耕田，专司产奶做酪，乳房格外丰腴。
就在那乳头、乳盘这些无毛的嫩皮处，先起红疹子，不出两日便鼓成水疱，里头盛着清亮的水。
他指着札记上的图文继续说道：
“最奇的是，水疱后来转成脓疱，中间竟陷下去一块，像肚脐似的。当时只当是新见的怪病，记了下来。谁知那牛不过蔫了几日，不吃草、不爱动，也没给药，竟自己结痂好了，半点不碍产奶。”
林易凑近细看那手札，墨迹勾勒的疱疮形态，竟然与人的痘症有着相同之处。
心头一阵激动，这说不定就是他们寻觅的牛痘！
他不及多言，拉着老赵便急声追问：“老赵，咱署衙牧监里的牛，可有得过这‘乳牛痘疮’的？”
老赵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咱这儿养的都是耕牛，虽说同是黄牛，但乳牛多是黄白杂色，只供挤奶，从不犁地耙田。咱这些耕牛皮糙肉厚，从没见过这般疱疹。”
“咱周边可有专门从事乳牛的？”林易紧接着追问。
老赵想了想摇了摇头，但片刻后便想起一处：“要不然就去边防营那看看，鞑靼牧民养牛羊不是都圈在那儿嘛，听说他们养的牛多是为了产奶，正好我也想去瞧瞧关外的牛和咱大宋的牛有什么不同，顺便去寻一下公牛配种的问题。”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去寻李庆年。
“李将军竟在努州？”老赵满脸诧异，有些意外。
毕竟李庆年身负北地边防重任，按军中规制，无特急要务，不可能擅离防地。
“将军是临时奉旨前来督办要务，毕竟咱这儿疫情嘛，总得有军人坐镇。”
林易连忙打了个马虎眼，含糊带过。
好在老赵本就不是爱追根究底的性子，此事与他无甚干系，也就不再多问。
二人将打算前往北地鞑靼牧区寻访牛痘、顺带挑选良种公牛的事说明，李庆年听罢，当即吩咐身边副将引路陪同，自己则寸步不离守在官家近侧——陛下身边虽有大内高手护卫，他却半点不敢松懈。
有江副将带路，二人北地之行一路顺畅。
这位江副将，正是当年曾出手相助安佩兰的江镇将，自李庆年归来后便一直追随左右，如今已升任副将之职。
北地边防营将鞑靼牧民的牛羊，集中驱赶到一片开阔草场上。
牧民虽不少，可各家牛羊数量却远不及王庭往日收缴所得，大多是贫苦人家，家中能有两三头牛、十几只羊，便已是顶好的家境。
偌大一片牛羊，只靠三五个略通汉话的牧民看管，人手本就紧缺，哪里照看得周全。
牛羊散在草甸上自生自灭，平日无人仔细清点，偶尔少了一两头，也无从查起。
牧民的牛，再加上军营自养的牛群，合计不下一万头。
站在坡上望去，牛群顺着连绵草场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黑压压一片直连天际。
这等规模的查验，绝非易事。
时间紧、任务重，边防营官兵齐齐上阵，牵牛、辨症、登记，隔离以防重复，一片忙碌景象。
就连江副将这般身份，也亲自下场，仔细查看。
一连三日，众人昼夜不歇，马不停蹄。
万余头牛尽数过手，翻遍整片草场，最终也只寻得五头身带痘症的母牛。
虽数量寥寥，却已是千金不换的希望。
牧监也从中挑出了几头健硕的公牛，几人便不再久留，即刻打点行装，策马赶回努州。
归途因要赶着牛群，行进速度大减，几日的路程就拖了许久。
与此同时，努州城内已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官家莅临努州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密不透风，但他从京中调运来的物资却是实打实的。
城建所需的石灰、木材、石材等源源不断地堆砌入城。
各类珍稀药材也分门别类，送入药监库房妥善存放。
军资库中，更是堆满了陛下亲拨的金银，足够支撑整座城池的修缮兴建。
有了这般实打实的雄厚底气，努州城建一日千里。
不过短短时日，内城便已初具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