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官家还往努州调来了一样格外稀罕的东西。
——煤炭。
煤炭在此时，叫石炭。
这石炭，大宋早有记载，并非什么稀奇物件，只多是供应上京那般的繁华之地，或是官办的冶铁工坊，像努州这般偏远的北地边城少见些。
但是，努州的两个铁匠瞅见这黑黢黢的石炭，眼睛当即就亮了——这可是他们铁匠行当里，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啊！
往日他们锻铁，全靠高价购入木炭，不仅造价高昂，火力也难撑精细活计，能打些寻常农具已是极限。如今有了石炭，火力足、火势稳，他们压箱底的手艺，终于能尽数施展。
可没等他们欢喜多久，就见兵卒们赶着马车，将一车车石炭陆续往东城拉去，二人顿时急了，急匆匆寻到李瑾，絮絮叨叨地讨要，生怕这石炭就这么走了，再难见到。
李瑾闻言，当即安抚道：“你们放心，日后石炭会源源不断运往努州。只是这一批石炭，是先给炉窑试用的。”
炉窑！
二人闻言，先是一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东边的炼铁炉窑建成了？”
李瑾并未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可把两个铁匠欢喜坏了。
他们心里清楚，炉窑一旦建成，便能炼出源源不断的熟铁，再加上石炭，往后的努州铁匠，就不是先前仅仅打造些农具的事了。
二人不约而同的联想到了前几年北伐征战的时候，努州成立的甲作。
当初的甲作中的甲匠，是平洲长公主调来的，他们二人，当年便是跟着那些甲匠打下手的，也算见识过甲匠们打造铠甲的本事。
只是北伐一结束，那些甲匠便奉命调回了平洲，那处甲作，也随之解散了。
他们明白甲匠的地位，可不是他们这些寻常铁匠能比拟的，那都是些有俸禄、有体面的工匠。
李瑾静静看着二人——这两人，本就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自始至终，便是往甲匠的方向培养的。
先前一直没有点破，不过是时机未到，如今炉窑已成、石炭已至，正是启用他们的时候。
“你们现在，该知道我先前要你们收徒弟的意义了吧？
寻常农具，终要有铁匠去做，但甲胄之事，更需有人承继。
你们二人，既然跟着甲匠打过下手，见过真本事，也该做好承接这份差事的准备了！”
二人闻言，浑身一震，当即对视一眼，连忙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多谢大人提拔！小人必定竭尽全力，学好造甲之术，不负大人所托！”
几日后，这二人就悄悄的离开，拿着陆家家主手写的文书前往平洲去了。
————
炉窑建造地，便是原北地边防营旧址。
早先就规划了五个大炉窑用来冶炼铁矿的。皆是从平州专程调派而来的老手艺人。
而原本在边防营旧址附近的那些孩子，也因先前与牧民一同协助官府抓匪有功，入冬之前，李庆年便做主，让这些孩子尽数回到父母身边，跟着家人一同在官路附近安置下来，安稳度过这个寒冬。
他素来体恤百姓，如今也不曾亏待过这些人，御寒的羊毛毡帐、取火用的风干牛粪，也供应充足，从未有过短缺。
只因努州的疫情尚未完全平息，孩子们便一直随父母留在官路那边，未曾返回旧址。
待开春之后，陆家的清客也专程赶了过去，继续设帐开蒙，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谁知，那偶尔飘来几句口音奇异的“人之初，性本善”的读书声，竟奇异地鼓舞了人心。原本按部就班修筑的官路，进度竟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李庆年眼瞅着这修筑速度的提升，又看着孩子们跟在父母身边的舔犊的神情，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心思，终究是松了下来，默认了这些孩子继续留在官路附近，陪在父母身边。
而那空出来的北地边防营旧址，也在开春的时候即刻动工。
五座大炉窑的建造迅速，如今已然全面完工，工匠们就等着石炭的到来，预备试炼第一批生铁的冶炼。
朝廷牵头建造的这几座炉窑，可不是安佩兰在家中自行搭建的那口简易火窑能比的。
每一座炉窑都高近三丈，底部宽达丈余，自中部炉腹处向上缓缓收窄，正是宋代官炉标准的腰鼓竖炉之形，既利于火势上行，又能稳稳托住炉料，规整又耐用。
当初筑炉之时，工匠们先以青石仔细夯实地基，再取黏土、细沙、谷壳与草絮，加水混合后反复捶打，制成坚韧的泥坯，一层一层夯砌成厚实的炉体外壁，足以抵御北地的寒风与炉内的高温之差。
炉腔内壁，则铺着专程从内地运来的耐火泥，这泥料质地坚韧、耐高温，更不会被矿渣侵蚀，唯有如此，方能承受烈火日夜煅烧而不崩裂。
炉顶开着一个圆口，名为炉口，专用投料之用，铁矿石、燃料与石灰石，皆从这圆口一并送入炉内。
中部鼓宽的地方便是炉腹，乃是烈火焚熔矿石的核心之处，届时火势最烈，温度极高，能将坚硬的铁矿熔化为铁水。
炉底为炉缸，专门用来积存铁水与冶炼后的废渣，二者层次分明，互不混杂。
炉身下方，一前一侧各开一口：正面低处的是出铁口，待火候足、铁水熔透，便会开启此处，让滚烫的铁水缓缓流出。
侧面略高一些的是出渣口，冶炼时先排出废渣，再放出铁水，这般设计，便能让渣铁彻底分离，保证铁料的纯度。
更要说明的是，此等官炉，不可直接将原煤投烧。
工匠们需先将石炭送入一旁的小炉中煅烧，去除其中杂质，炼制成坚硬的硬炭，方可送入大炉之中助燃，如此方能让火势更稳、温度更高，炼出的铁料也更为精良。
炉窑一旁，还特意建造了巨型木扇风箱，身形硕大，需数人合力推拉，专为日后鼓风所用——唯有持续鼓风，才能让炉内保持高温火势，确保冶炼的成功。
如今，五座炉体已然彻底建好干透。
一座足以支撑西、北两地的边防所需的冶铁之基，便就成型。
而今日，正是工匠们预备启用运来的石炭，为第一口炉窑点火开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