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一口窑的点火,总得是此地地位最高的人来主持。
如今官家秘密亲临努州,不便声张,只得先清散了周遭闲杂人等,只留心腹侍卫、亲近臣员守在左右,整个冶铁场只剩寥寥数人。
“李瑾,你可知这火点燃,代表着什么?”
官家立身于高耸的炉窑之下,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座腰鼓竖炉,对身侧躬身侍立的李瑾沉声问道。
李瑾目光恭敬地落在官家下首,语气坚定,字字清晰:
“臣知晓。这火一燃,便意味着努州再不必仰仗朝廷的接济,自此能自给自足、自立自强。努州本是朝廷养在北方的巨狼,往后定当镇守边关,倾力回馈大宋。”
官家闻言,缓缓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李瑾的肩头,语气凝重:
“这匹巨狼,我便托付在你与林易手中,望你们莫要辜负朕的期许,莫要辜负努州百姓,更莫要辜负这大宋山河。”
李瑾心头一震,只觉肩头沉甸甸的,那是帝王的托付,是北地的希望,当即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声音铿锵有力:“请陛下放心!李瑾定当以性命相托,为陛下、为北地边防,坚守后方,守努州安稳、护北地无虞,纵粉身碎骨,亦绝不辱命!”
官家看着他赤诚坚定的模样,微微颔首,温声道:“起身吧。”
李瑾恭敬领命,起身侍立在侧。
就在此时,身后一名胡子花白的主持工匠,神色肃穆地扬声高呼:“点火——!”
呼声嘹亮。
官家手持燃得正旺的火把,神色郑重,缓缓将火把探入炉口,小心翼翼引燃了窑内早已备好的艾草与松枝引火木。
火把引燃引火物的瞬间,身后的陆敛上前一步接过官家手中的火把,长公主则将手中的三株清香,递到官家手中。
官家接过清香,躬身向炉窑祭拜,长公主、陆敛、李瑾紧随其后,一同躬身行礼。
身旁几个平州调来的信得过的老工匠,亦神色恭敬地跟着躬身祭拜。
周围,官家带来的侍卫肃立值守。再往远处,努州的衙役们将此地围着森严。
整个冶铁场犹如铁板一块,唯有引火木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待众人祭拜完毕,那名胡子花白的老工匠便继续高声念起祝词:
“炉神降福,烈火呈祥,铁石成器,镇守四方!”
祝词落毕,老工匠随即大喝:“开风!”
炉窑后方的三名工匠闻声,立刻推动巨型木扇风箱的拉杆。
“哐当——哐当——”的风箱声缓缓响起,节奏越来越急,裹挟着充足的氧气,源源不断涌入炉腔之中。
起初只是微弱的青烟从炉口冒出,渐渐的,烟色转浓,再后来,一缕赤红的火光刺破烟雾,从炉口窜出,映红了整个炉窑。
第一口炉窑,成功点火!
随着那簇火苗熊熊燃起,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从今往后,运往努州的石炭,将会络绎不绝。
而从努州运出的熟铁,亦会源源不断!
北地沉寂已久的土地上,繁华的齿轮,正随着这炉窑的火苗,悄然开启。
炭入炉,风鼓荡,烈焰腾空,顽矿熔液,百炼乃成精钢。
————
安佩兰并未去东边的冶铁场凑点火的热闹,自个儿躲在自家农田里忙活。
一来,她素来对那些跪拜叩首的习俗不太习惯,觉得拘束。
二来,她本就无官无职,没有名义,倒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气晴好,把今年她特意又培育的那些榆树苗移栽出来。
安佩兰将这些榆树苗尽数分给了西山村的村民们。
如今村民们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地坑式窑洞,便不约而同地在自家地坑入口栽上榆树苗。
从此,门前便多了两株标志性的榆树,伴着一圈圈年轮慢慢生长,守着这方院落,陪着这户人家。
与此同时,村民们还在自家女儿墙的四周,栽种上了蕲艾与红艾,既能驱虫避邪,也添了几分绿意。
安佩兰也没闲着,她将家门口那条路上,被大风吹倒榆树后留下的树坑,一一重新补种上了榆树苗。
努州的风沙素来猛烈,可即便如此,每一场风沙过后,栽种的树苗总能存活三分之一。
安佩兰心里坚信,只要她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补种,这条尘土飞扬的土路,终有一日会绿树成荫、蔚然成林。
她这份执拗的信念,也默默影响着西山村的每一位百姓。
村民们纷纷效仿,在自家房前屋后、常年有人行走的土路两旁,自觉地栽种上了榆树苗。
就连榆树种子育苗的法子,也在西山村口口相传,到后来,几乎人人都会。从此以后,榆树便成了西山村最具代表性的树木。
当然,那时的西山村,便不再是“村”了,而是西山县。
这村改县的事,虽是后话,却并非遥不可及的将来,而就是近在眼前的光景。
————
林易赶着牛群回来后,安佩兰特意去看过那些染了痘疮的乳牛。
只是,这痘疮究竟是不是能防天花的牛痘,终究得靠实验才能确诊。至于实验人选嘛——
便只能是先前被贬斥在涝坝那边的人了。
为防努州尚未平息的天花病菌提前侵入,影响实验结果,安佩兰直接将实验用的帐篷扎在了涝坝附近。
她命人用石硫合剂,将帐篷的前后里外、角角落落都仔细擦拭杀菌后,才着手准备实验。
“娘,你要不再睡一觉?问问菩萨那?”
身边来帮忙的白长宇有些担心,毕竟这得了乳牛痘疮的牛就这几头,实验用的人也只有这些,万一再生变故,白白浪费了,这多可惜啊。
一旁早已痊愈的白季青闻言皱了皱眉头,悄悄伸手将白长宇往后拉了一步,示意他莫要多言。
旁边的林易,余光瞥见二人的动作,便索性佯装未曾听见。
安佩兰正拿着一柄削骨刀,对着白长宇翻了个标准的白眼,便不再理他。
简氏则在身边帮着打下手,也同婆母一同钻研这牛痘的种法。
而她手里拿着的,就是刚从那乳牛痘疮里取出的痘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