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佩兰静了静心，便先将手中的削骨刀凑到燃烧的蜡烛火焰上，反复烘烤消毒，随后转身走向那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身边。
那人双眼被蒙、嘴巴被堵，看不清周遭动静，也无法出声，未知的恐惧让他浑身抖得厉害，尤其是手臂，几乎停不下来。
安佩兰看着他颤抖不止的手臂，心头掠过一丝无奈，只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倒像是电影里那些恶毒变态的实验员。
她声音放缓了几分，对着那人说道：“我不杀你，只是在你手臂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这口子一划，说不定，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得天花了。”
闻言，那人才缓缓平静下来，深深地呼吸了几下，颤抖的手臂也渐渐稳了些。
安佩兰趁机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后，将从乳牛痘疮里取出的痘液放到伤口中，再用已经浸泡过酒精后的棉布覆盖在上面，包扎好。
静待两周，待接种处结痂脱落、人已无恙，她才再做下一步——
以同样浅割表皮的手法，将真正天花患者的痘浆，直接抹在已种过牛痘的手臂上。
以此方法分别在三人身上实验。
之后三人便被分别关入单独帐篷，严密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触。
由简氏来做观察记录。
待到天花植入的第二日，三人境况已然天差地别：
第一人，全身高热，热消后，身上尽数爆出痘疮，典型重症天花。只是，这人倒是也没有死，痘疮也很快消退，几乎也没有用什么药剂。单凭着自身的免疫，留下了满脸的麻子，痊愈了。
第二人，仅在原先种牛痘的位置红肿，剧痛，但无高热、更无一身痘疹，完全不受天花侵染。
第三人，则最是惨烈——当初接种牛痘时创口早已溃烂成一个深洞，疮口流脓不止，根本撑不到接种天花那一关，人已先因感染垂危。——这便是种痘时没有做好消毒处理的缘故。
简氏将这一现象详细记录了下来。
安佩兰则看着记录陷入沉思，这第二人虽然是成功活下来了，但是明显不是后世所种痘的表现。
而且只有一半成功的概率。这若是种在皇帝身上，他们怕也就有了一半全家死翘翘的概率。
于是，安佩兰与简氏将连日来的记录摊开，逐字比对、反复推敲。
最终，简氏点出了记录中的重点——第二名实验者，其第三日种痘后，手臂长出过的水疱，与天花水疱类似。
两人即刻着手重新实验——寻找种痘后种痘处生了水疱的人，抽取其水疱，用此进行第二代人的种痘。
结果，第二代接种者，无任何天花症状，同时种痘时的反应更轻、免疫性更稳。
她们未停手，再取第二代人的水疱液，接种给第三代人。这一次，效果彻底稳定下来——无一人红肿溃烂，无一人高热惊厥，更无一人染上天花。
牛痘经人体三代传代减毒，终于变成了温和可靠的人用痘苗。
实验，成了！
喜讯连夜传至已经平安返回平洲的官家案前。
三人即刻动身，再度秘密赶赴努州，预备接种这天花疫苗。
努州境内尚未染疫之人，亦同步安排接种。
即便是刚满百日、如同安禾这般的襁褓婴孩，也用上了与官家同源的第四代痘苗，全程安稳无恙，半点凶险皆无。
官家亲见这疫苗神效，又听闻刚满百日的婴孩接种亦平安顺遂，当即不再耽搁，立刻命侍从将痘苗制取、传代、接种、消毒之法仔细誊录，由快马加急传往上京，交由太医署遍传天下、依法推行。
一时间，大宋境内掀起浩浩荡荡的种痘之势，凡未染疫之地，无论男女老幼、贫富贵贱，皆可就近接种，从此远离天花之厄。
其中又以丰州最先施行。困扰此地百年的恶疫，不知夺去多少性命。即便侥幸活下来的人，也都带着一脸麻点，揭示那抹不去的劫难。
而自这一批接种的孩童起，丰州后人，终于再无天花缠身之惧。
自此商旅络绎不绝，关卡尽开，边商的帮客，再无往日惶惶不安。
与此同时，努州第二条通往波斯的丝绸之路，也在大局安定之后，由官家紧锣密鼓筹建。
官家种痘之后，也不再隐秘行踪，而是大张旗鼓宣告努州伟绩，论功行赏。
当今大宋最高帝皇，直接入住新建成的努州内城，坐镇州府，以李瑾为首、林易为辅，一众州府官员迁入新建署衙理事。
曾经简陋的努州，建制在官家的批注中，一步步完善。
官职、辖地等，皆有了章法。
一洲之下，不再是三村两庄，终是设县，迎来州府应有的正式规制。
西山村顺势改名为西山县，原先的大水井更名为匠县，努尔干村改作努尔干县，唯有两处庄子仍循旧名旧制，不做改动。
而匠县亦不设村，只统归县治，暂不设县官。
西山县与努尔干县则各分一县三村。
西山县共七百五十户。
最初第一批、第二批移民与白家共计五十一户，聚居在土坡窑洞一带，因紧邻努州城，便定为西山县城，作为县中心。
第三批迁移的人，建的地坑院，也正好分两部分，一部分在这个山坡的东边，邻近良田，定名东田村，共三百户。
另一批在外沿，沿土坡零散排布，便以坡为界，坡前为前坡村，坡后为后坡村。
至此，西山县一县三村之制，彻底落定。
另一边，努尔干县由白季青暂时接管，暂不授县官之职，仅掌县域日常诸事。
村落亦按一县三村之制划分：
原李五爷所居之地划为努村，由其三子接任村长——次子已整装待发，预备北上，入边防守营从军，以效家国。
另外两村，分别定名驼运村和途安村。
两村村长之位，皆由村民自行举荐贤能，择优任职。
至于各县县令之位，暂时空缺，待八月秋闱落幕，举子们经殿试遴选之后，再补全建制。
至于居功至伟的简氏——简若烟嘛，则直接封为了努州惠民司医正。秩正七品，许其出入医署，统筹努州地方医事。
另外……
署衙门前，内侍官手捧一道明黄圣旨，以安佩兰为首的众人正跪地接旨。
“朕今亲临努州，观天下安定，万民得脱天花之厄，商旅复通、丝路重启，皆赖仁人之功。
有妇人——安佩兰，年届五旬，怀济世之术，抱安民之心。
制火药以固边防，凿井渠以利屯田，创石硫合剂防虫患，又炼青霉清疮液，更以牛痘传代之法，绝百年肆虐之疫，活万众苍生。
其功不止于医，其利不止于一方，实乃社稷之福、生民之幸。
今特颁旨：
授安佩兰将仕郎，提举痘疫、水利、军工、屯田诸事，许便宜行事，直奏御前。
念其功德盖世，特先授官职，总领诸事，
待努州外城修筑竣工之日，再行大典，
册封为安济夫人，赐霞帔、冠服、良田百亩、绸缎千匹、金银钱万缗，子孙蒙荫，永享荣宠。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以彰朕褒功酬德之意。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