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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放榜之日。

贡院前早已被一众学子家眷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喧沸,只等那一张红纸榜单揭晓。

首当其冲,放榜的第一个名字便是——白长宇。

“娘!娘!快看!”白长宇激动得声音发颤,又猛地回身拽住梁嫣然,“媳妇!我中了!我中了解人!”

安佩兰轻轻舒了口气:“这放榜是从后往前贴的,你倒还真不让我们久等。虽是这最后一名,可终究是过了府试,当真是万幸。”

梁嫣然笑得眉眼弯弯,拉着白长宇又蹦又跳:“长宇本就不是能读书的性子,能闯过府试已是极不容易!娘,您可得好好夸夸他,别总打压他——这不是您平日教我们的道理吗?”

“我那是对着远儿和泽儿说的,他都三十不数,数四十的人了,我还怎么夸赞!”安佩兰无奈摇头。

“娘!哪有您这么算年纪的!我还差着三岁才到三十呢!”白长宇不服气地嘟囔。

简若烟在旁轻笑一声,柔声劝道:“娘,小叔这几个月当真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这份勤勉,是该好好表扬的。”

此次府试共取中三十人,白长宇虽是倒数,却也在十五名之内。半数录取,已是难得的佳绩。

几人说笑间,白知远的名字也赫然在列——第八名。

他年纪尚轻,经书义理虽已熟稔,于国政时务的见解终究稍显青涩。

能有这般成绩,已是超出预期。安佩兰不打算让他今年便赴京会试,再多历练几年方是稳妥。

白季青亦是这般想法。

而此次录取的十五人中,白知远退出进京会试,白长宇亦直接进入牧监司。剩余十三人,便将独自赴京参加会试,若能再进一步,便有机会直面天颜,参加殿试。

李瑾与林易立在努州界口,遥遥挥手,目送一行人远去。

白季青料理完科考诸事,便赶回努县,将县衙积压的公务一一理清。

西山县暂无县令,一应政务,便由安佩兰暂且主持。所到之处,众人皆恭敬称一声安夫人。

如今的努州,政令再不是随口一言、随手一指便可施行,

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一言一行,皆有律可循。

府试事毕,家中又迫在眉睫要办一桩大事——分家。

此事已是水到渠成,无人争执,亦无半分不快。

白季青常在州衙与努县两地奔走,简若烟常驻努州惠民司理事。白知远则随父母在州府官学潜心读书。

梁嫣然也已通过州府捕头考核,正式上任,成了努州第一任女捕头,执掌刑狱捕盗之事。

白长宇则要在州府与西山村两头奔波——牧监司虽设在州城,马麝饲养之地却定在了西山村北近草场之处。

家中众人都劝安佩兰搬入州府内城居住,以她安济夫人的身份,内城宅院任凭她挑选。

可安佩兰执意不肯。

“进了内城,小黄尚可,巴勒、伊勒,还有狼娃子,都不能再肆意奔跑。家里那两只兔狲,也没了自在窝巢。我倒不如守在此处,家中牲畜愿去草场便去草场,我想种些什么便种些什么,守着自家田地,守着这个家。”

“就这么定了,谁也别再劝。我这年纪,求的不过一份自在,这儿住着,最是舒心。

安佩兰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

于是,老大、老二两房便这般离开了西山村的小院。

人一走,小院骤然清静下来,一时之间,倒也需要些时日才能习惯。

只是这份清静并未维持多久。

正值秋收,努州迎来了一队远道而来的人马——白红棉从南疆回来了!

安佩兰接到书信后,便日日守在努州界口,生怕努州日新月异,叫自家闺女迷了归途。

其实她不肯搬去州府,另一层缘由,也是惦记着白红棉。这丫头还未归家,这个家,便不能轻易挪走。

这一日,白红棉终于在离家十月之后,回来了。

一杆竖有黑红相间旗帜的队伍,缓缓行近。

有人骑马,有人推车,有人步行。

安佩兰知道,白红棉就在这群人中间。

闻讯而来的家人早已聚在她身旁,一同等候着这位独自闯荡南北、走遍大宋山河的小妹。

人影愈来愈近,走在最前头的那人,一身灰布罩衣裹得严实,连头带脸都遮得不见分毫。

身形并不纤弱,反倒如青壮男子一般挺拔。

待那人缓缓走近,安佩兰才看清,其高挑身姿,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头,便是身旁的白季青,也需平视才能对望。

那人就这般立在安佩兰面前,沉默不语。

连一旁迎接的白季青,都未能认出。

可安佩兰却笃定,眼前之人,便是她的小女儿。

“红棉——”

一声轻唤出口,周遭本还疑惑打量的家人,瞬间哗然。

“红棉?”

话音未落,那人缓缓摘掉头巾与面罩,露出的正是离家十月的白红棉!

不过十月光阴,离去时还与安佩兰身量相仿,如今竟生生拔高了一个头。

“娘,我就知道,您,定然能认得出我!”

白红棉声音微颤,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母亲,贪恋地嗅着那日夜思念的娘亲的气息。

“白红棉!”白长宇惊呼着上前,这小妹竟已与自己一般高矮,怎能不让他震惊!

白红棉望着一众亲人,眼眶微热,一一唤道: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回来了。”

————

那夜,一家人又聚在小院里。

随同白红棉一路远赴南疆的贝勒,也终于回到了这方熟悉的院落。

伊勒与巴勒早已迎了上来,不住地摇着尾巴,鼻尖凑上前,激动地嗅闻着,围着这个在外闯荡得愈发壮硕、也愈发聪慧的姑娘。

今年秋里第一把灶火,将炕头烘得暖热融融。

众人熟稔地盘腿围坐在炕桌前,

中间铁锅咕嘟作响,热气袅袅升腾,漫了满室暖意。

熟悉的香气钻鼻而入——烀饼子的焦香混着浓醇肉汁,是离家之人日夜念想的滋味。

“南疆哪有这铁锅炖啊,整日吃的都是稻米饭,我可太想这一口烀饼子了!”

“慢些吃,别噎着。”

安佩兰又给白红棉舀了一碗热骨头汤。

白红棉仰头喝下,长长舒了口气:“啊——真香。”

那一夜,灶间的烛火迟迟未熄,暖黄的光焰把一屋子人影烘得柔和。

白红棉一边吃一边绘声绘色地讲着一路见闻——大江大河的壮阔,南方市井的热闹,异乡的风土人情,山野间的奇闻趣事。

她讲得生动,听得一家人啧啧称奇,忍不住低声惊叹。

时泽与知远更是听得眼睛发亮,拍着手欢呼:“姑姑,你也太厉害了!”

笑语声、惊叹声、碗筷轻碰声,漫出浓浓的团圆暖意。

直到夜露深重,一家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各自回屋歇息。

白红棉轻轻依偎在安佩兰身边,紧紧抱着那熟悉的身影。

她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声音轻软:

“娘,我好想您。”

长夜温柔,旧梦安稳。

远行千里的人,终于,归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