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片如冰刃般刮过荒原,白红棉紧紧裹着一身厚实的熊皮大氅,仍能感受到极地寒气顺着衣缝钻进来。
她跟随在马政使团的队伍,来到这冰封万里的北方极地,终于亲眼看到母亲口中那片——天地皆白,雪岭连绵的壮丽景色。
夜幕低垂时,幽绿与淡紫交织的极光横贯天际,流光婉转,如天幕垂落的绸缎,在漆黑的夜空里缓缓流转摇曳,美得惊心动魄。
众人都怔怔凝视着这北国独有的奇景,惊叹这天地奇工。
“北之穷极,积雪长寒,流光垂天,无民无兽,是谓天末。”安怀瑾轻叹:
“此即《山海经》所记天地之尽头吧?”
他一路行来,手中的笔不曾停过,凡目之所见、心之所感,皆一一录于册中。
可眼前这般从未得见的瑰奇景致,竟让他一时无从落笔。
就连素来以诗人自许的安间,此刻搜遍枯肠,也寻不出半句能描摹此境奇幻美妙的词句。
马政却轻轻摇头,对身旁的马扩道:“我倒不这般认为。”
“爹?何意?”马扩抬首望他,不解其意。
马政缓缓收回凝望极光的目光,投向夜色沉沉的远方,沉声道:
“我认为,此处并非天地之尽,只是我辈力竭,不能再前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期许:“那更北之地,或许要待你,或是你后世子孙方能抵达。待到那时,务必将北国更北的风光,于我墓前焚纸告知,了我这桩未竟之心愿。”
话音未落,天幕上的极光便渐渐淡去,青绿色的光带一点点消融在墨色苍穹中,最后只余下几缕细碎的微光。
可那副瑰丽壮阔、动人心魄的景色,却深深镌刻在每一个人的心底,久久无法忘怀。
“井鱼焉知身在渊,错把方寸作世间!”
陆政遥望远方,一句慨叹,字字千钧,道尽了众人心中的所思所感。
次日,马政使团调转方向,踏上归宋之路。
高高的使臣番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大宋”二字醒目凛然,昭示着这支队伍远赴北地各部、出使罗斯国的非凡使命。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一晃已是四载光阴。这支远赴异域的大宋人马,终于踏上了重返故土的归途。
安琥一路行来,仍执着地搜集草木种子——那是姑姑临行前的嘱托。
他的行囊里已经塞满了各式从未见过的种子。
凡努州大地不曾有的花草林木,他皆细心收集,又将原株叶片制成标本,好带回交由姑姑辨认。
搜集的数量之多,竟丝毫不逊于使团带回的奇珍异宝。
而这些种子,也为日后大宋的植物多样性,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整整五年,马政一行北行出使,终得重返家园。
当众人再次踏足北疆大地,望见努州上空盛放的新春烟火,每人都在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
最先发现使团归朝的,是北疆边防营李庆年的部下。
番旗遥遥入目,消息很快便递到了李庆年案前。
他当即翻身上马,亲自迎向这支阔别五载的北归队伍。
随着番旗的临近,熟悉的面孔,一一映入眼帘。
同马政寒暄过后,李庆年走到四人面前,轻声说道:
“安夫人,等候诸位许久了。”
一句寻常话语,让这些从努州远行的游子,瞬间红了眼眶。
白红棉一刻也不愿多等,当即策马直奔西山小院。
安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转头看向安怀瑾与安间:
“爹,三叔,我们去哪?”
安间望向安怀瑾,只等他一言定夺。
安怀瑾微微一笑:“去找你姑,咱一起过年。”
西山小院的灶间暖意融融,巴勒与伊勒也挤在其中,热闹非凡。
白季青怀中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轻轻逗弄。
白长宇盘腿坐在炕头,悠闲地磕着西瓜子;
白知远与白时泽则在一旁,看安佩兰、简若烟、梁嫣然三人玩着一种新奇纸牌。
忽然一声烟花炸响,众人纷纷丢下纸牌,奔上坡顶,望着努州漫天烟火拍手欢呼。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巴勒与伊勒猛地转头,望向漆黑的远方。
安佩兰等人也察觉到了两只狗子的异样。
又一声吠声传来。
巴勒与伊勒立时起身,仰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应。
安佩兰望着那条幽暗小路,心猛地一紧。
下一刻,一道快马扬鞭的身影冲破夜色。
紧接着,两个、三个、四个!
……
“他们……回来了。”安佩兰轻声呢喃,下一刻,声音陡然坚定,扬声宣告:
“他们——回来了!”
————
白红棉在年仅二十六岁之时,凭借北行五年积攒的眼界、人脉与对异域商贸的深刻洞悉,毅然创办了一家驼行商行,以中原盛产的棉花、精美瓷器为货,沿陆路商道远销域外各国。
又从罗斯国源源不断运回珍贵毛皮、蜂蜡与优良马种,打通了大宋与北方异域的商贸脉络。
她的生意遍及边陲与域外,信誉卓着,声势日隆,终成一代名动中外、享誉四方的皇商。
安怀瑾则携一部《北国风闻录》重返朝野视线。
这其中,也与当年随努州进京的十三名学子在二月春闱中大获全胜有关。
那年去往上京的十三人悉数登科,成为贡士。
殿试之上再展锋芒,同入三甲,赐进士及第,一时被朝野传为“努州十三进士”。
他们之中,有人归乡治理努州三县,有人在州府身居要职,亦有人外放其他地域任职。
安怀瑾的十三门生尽数登科进士,轰动整个大宋。昔日文武状元郎,再度被世人津津乐道。
此番归朝携回的《北国风闻录》,更让他声名重盛。
官家欲让他回上京入朝,却被安怀瑾婉言谢绝。
他原话是:
“吾虽怀满腹之才,抱铮铮傲骨,半生却多有昏茫。此百般能为,若无安济夫人匡正,恐复误用其地。吾此生唯在安济夫人左右,方得尽其所用,为大宋效其至大。”
岁月流转至暮年,在安佩兰弥留之际,安怀瑾终于紧紧握住她的手,哽咽唤出那一声藏了半生的话:
“长姐,怀瑾,何其有幸……”